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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讓傲嬌的樊總替她泡茶,他還愿意,真是難為他了。
扭頭,蘇曉月還在眺望著遠方。
樊少明站到她的身邊,他比她高,往她身邊一站時,她就感受到來自他的壓迫之感。樊少明側頭一直看著她,見她眺望遠方的眼神有點飄緲,知道她心情不太好。他倒是不再說話,默默地陪她站在欄桿邊上,她望遠方,他望她。
她安安靜靜的時候,其實有一股恬靜的美。
樊少明很想伸手碰觸她一下,數次有這樣的念頭,卻沒有一次是付之行動的。
她醒著呢。
敢情是樊總想親近一下蘇曉月,只敢在蘇曉月睡著之時了。
也怪不得他這樣,誰叫他的嘴巴賤得很,平時老是踩低蘇曉月,嫌棄蘇曉月“就你這樣的”。
“今晚的夜色很美。”
蘇曉月忽然說話了。
樊少明抿抿唇,很美?
他四處張望,一片黑,美在何方?
只能說他不懂欣賞。
此刻他也沒有欣賞之心,他只想快點知道蘇曉月的一切。
“有時候真想靜靜地看著這樣的夜色到天明,沒有人打擾,沒有煩惱,什么都不用想,就看著黑色怎么被白色取代,看著太陽是怎樣慢慢地升起來的。”
樊少明又抿了抿唇,這一次他開口了。“沒心沒肺的人才會沒有煩惱。不過你可以暫時拋下心中所想,在這里看著白天變黑夜,黑夜變成白天,黑白的交替就是在不知不覺中進行的。”頓了頓,他又說道:“我都陪你。”
斂回了眺望的眼神,蘇曉月側頭看他,他的眼神深深,卻又亮晶晶的。
淺淺地,她笑了笑,樊少明總覺得她此刻的笑容有點虛弱,讓他無端地生出一股心痛來。
“謝謝樊總。”
“叫我少明吧。”
蘇曉月轉過身子來,往回走,沒有改口叫少明。
樊少明跟著她走回到桌前坐下。
蘇曉月坐下后就動作優雅地捧起了茶壺,再拿過了兩只茶杯,各倒了些許的茶水把茶杯沖洗一次后,才替自己和樊少明各倒了一杯七分滿的茶。
酒滿杯,茶七分。
樊少明在一旁看著她的動作,或許平時沒有留意,又或許是兩個人相處的時間還是不夠長,他現在才發覺她的一舉一動中都帶著一股優雅。
她恬靜地倒茶是,那叫做淡雅,最是動人。
蘇曉月把樊少明那杯茶擺到他的面前,她自己先端起茶杯,湊到唇邊,紅唇微啟,淺淺地品著茶。一口茶入嘴后,她似在靜思。片刻后,她贊著:“好茶。”
樊少明端起自己那杯茶,也喝了一口,入嘴的茶水有著茶香,也有些許的澀味。他咂咂嘴,實在不會品茶,因為他從來不喝茶。
聽到她贊好茶,他溫聲解說著:“這是我從綠水山莊帶回來的,放在家里也沒人喝它,不過絕對新鮮,都是今年新出的好茶。”
“我外公外婆的感情很好,夫妻倆也愛喝茶。每天午后,他們就會坐在院子里的大樹底下,燙上一壺茶,悠閑地喝茶,低低地聊著屬于他們夫妻倆的話題。”
蘇曉月在喝著茶的時候,輕輕地說著關于她的往事。
“我外公叫做蘇海清,就是蘇英才的兒子,如果不是你給我看英才學校的背景資料,我都不知道英才學校還是我曾祖創建的。他是個很溫厚的老人,我外婆是外地嫁來的,娘家很遠很遠,但也是出身名門,氣質很好,為人也溫柔婉約,就像你的大媽一樣,說話永遠是輕聲細氣的,從來不罵人。”
說到這里,蘇曉月的眼神越發的飄緲起來。
她一口一口地喝著茶,一杯茶水入肚后,樊少明主動幫她再倒了一杯。
她垂眸看著那杯茶,似是在回想著那些午后,一對恩愛的老夫妻在樹底下品茶聊天,有個小女孩在他們的身邊跑來跑去玩耍嬉笑。
“我不知道我們家里有多少的財富,我只記得我的家很大,前面有個院子,栽滿了花草樹木,還有游泳池,有籃球場,也有練習射擊的,外公外婆經常喝茶的樹底下還有一個很大的秋千,有時候他們會坐在秋千上,要么是一個在坐,一個在推,要么是兩個坐在一起,輕搖慢晃的。那時候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現在才覺得他們之間的感情真的很好,相處得很溫馨。”
“后花園里就和你們家一樣吧,不過比你們家還要大一些,還有兩個魚塘,一個養殖著金魚鋰魚,為觀賞用,這個魚塘里還有假山,睡蓮。另外一個魚塘養殖的是我們平常吃的那些魚,養著自己吃的。我小,不懂事,也不出門,天天陪著我的不是我媽媽,就是那些阿姨們。我不記得有多少個叔叔阿姨圍著我轉了,反正我有個什么動靜,他們都會知道。”
樊少明靜靜地聽著,從蘇曉月的嘴里,他能猜出了蘇家當年的富裕。
院子比他家里還要大一些,不愧是隱形巨富。
“我們家的圍墻很高很高,站在里面看不到外面的情景,站在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況。圍墻旁邊一棵樹也不種,怕我爬樹翻墻出去。雖然我不能出門,但我很調皮,喜歡爬高爬低,玩這玩那的。就像現在的明宇一樣,那會兒我聽得最多的就是外婆笑著說‘是個丫頭,卻像個小子’。”
樊少明上下打量蘇曉月一番,戴著眼鏡的她斯斯文文,還真看不出她兒時是個調皮的丫頭呢。不過聯想到她玩彈弓的高超,能讓彈弓成為她的武器,多少能聯想到她兒時的調皮。一個女孩子家,又是出身豪門,應該知詩識禮,哪里會玩彈弓?
“我媽叫做蘇心潔,遺傳了我外婆的溫柔嫻熟,放在現在來說那叫做軟弱。她是我外公外婆的獨生女,外婆生我媽的時候,發生了羊水栓塞,那個年代不知道是這個病,只知道大出血了,情況萬分危急,后來摘取了子宮,還輸了很多血,才救回我外婆的一條命,而我媽也因此成了外公外婆唯一的孩子。或許是九死一生后才換來的孩子吧,所以外公外婆把我媽當成了掌上明珠。”
樊少明眼里有著欽佩,在那個重男輕女的年代里,蘇海清能做到沒有兒子,依舊待妻如初,真的是個很專情的男人。
“我媽天性柔弱,不喜歡出門,她的思想是自己是大家閨秀,理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再加上她是外公外婆的獨生女,兩老疼她如生命,也害怕她出門會遭遇到不測,所以由著她。可是時代在發展,隨著我媽的年紀漸增,中國已經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我媽這樣的繼承人無法管理家族事業。我外公又是個很喜歡擴展事業的人,在工作上野心非常大,祖業又雄厚,家族事業便越來越大。為此,我外公開始替我媽留意老實忠厚又能干的男人,想著招一個女婿上門,能夠幫著我媽撐住蘇家的家業。其實我外公的本意是只要撐著就行,不需要再發展,因為蘇家的財富夠我們花上幾輩子了。”
“你媽的年紀應該和我媽差不多吧。”
樊少明問了一句。
他的母親早早就獨自創業,而她的母親卻因為思想狹隘,連大門都極少邁出去。
不要說是時代害人,那是自己的性格形成的命運,與時代無關。哪一個時代都會有走在時代前鋒的人。
“我媽還要年輕一些吧。她結婚的時候剛剛十八歲,以前的人結婚都比較早。”蘇曉月又端起了茶杯,淺淺地喝著,喝了半杯后,她才放下了茶杯。“白振宏比我媽大了一輪,他從二十歲開始在我們家的工廠里做事,他是個有能力的人,到二十二歲的時候,已經得到了我外公的重視。之后我外公觀察考驗他無數次,都很滿意,覺得他這個人溫厚老實又有才能,在公司多年,身居要職,身正心正,從來不貪,待人接物大方有禮,每件事都處理得很好,是全公司都贊賞的人才。”
說到這里,蘇曉月有點苦笑,因為那一切都是白振宏在演戲。那是一個演技最精湛的演員,能夠演得出神入化,真假難辯。
“他二十八歲的時候,我外公外婆就把我媽介紹給他認識,當年我媽才十六歲,兩個人就這樣相處著,他對我媽很好,兩年的相處讓我媽接受了父母的安排,在十八歲的時候就嫁給了他。婚后第二年,我便出生了。而我的出生讓我外公外婆對白振宏越加的信任,兩老是這樣想的,連孩子都有了,白振宏是真心為了蘇家的。于是他們很放心地把公司都交給白振宏打理,我外公定期回公司巡視一遍,過目一下帳本。”
把余下半杯茶水喝光,放下茶杯,蘇曉月澀澀地笑著:“這茶,怎么越喝越苦。”
樊少明幫她倒了第三杯茶,低沉地應著:“苦中有香,香中有甜,先苦后甜。”
她心情在變化,品起茶來,自然覺得茶苦。
品茶需要的是心無雜念,一心放在茶道上。
“白振宏對我們母女倆都很疼愛,從我有記憶以來,我最喜歡的就是傍晚,他每到傍晚時分就會下班回家,車子一進門,我就會飛奔出去,奔向他的懷抱,他就像你平時撈抱起明宇那樣,把我抱起來,一邊親我的臉,一邊笑著問我‘寶貝,有沒有想爹地’,每當他那樣問的時候,我都會親熱地摟住他的脖子,甜甜地應著他‘爹地,我想你,想死你了’。媽媽會站在屋門口,她永遠不會迎上來,而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等著他走過來,然后再替他拿過公文包,脫下西裝服。”
童年短暫的幸福,卻成了蘇曉月一生的痛。
“在我六歲那年的春天,外公病了,最初只是普通的感冒,可是看醫生一直看不好,我們家有家庭醫生的,便是周淑英的丈夫,他的醫術的確很高明,而周淑英是白振宏的同鄉,她到我們家當傭人也是白振宏介紹來的,只是當年我們都不知情。慢慢地,我外公的病情越來越重,去大醫院看,也看不好。一個多月后,他就病死了。外婆與外公一生伉儷情深,外公的死對她打擊很大,整天精神恍惚的。”
“喝茶吧。”
樊少明忽然覺得自己挖著她身上的秘密,對她來說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情,要讓她想起過去的點點滴滴,而些點點滴滴就像一把把剃刀,在剜著她身上的肉,一塊一塊地剜割下來,不會讓她馬上死亡,卻能讓她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他難得地用著溫和的語氣,勸著蘇曉月喝茶。
“晚上喝茶睡不著,頭腦格外的清醒。”
蘇曉月執起茶壺替樊少明倒了一杯茶,“樊總極少喝茶吧。”
“從來不喝,是認識你之后才喝過一次,今天晚上是第二次。”
蘇曉月笑笑,笑容有點蒼白,白得讓樊少明心生痛意。
“要不要吃些點心,我下去拿。”
蘇曉月搖了搖頭,“晚飯的時候,你夾了那么多菜給我,我吃菜都吃飽了,現在還沒有完全消化完畢,不吃點心了。晚上吃甜品也容易肥胖。”
“你幾乎是排骨,長點肉也好。”
蘇曉月輕嘆著氣,苦笑不語。
樊少明也在沉默。
一瞬間,頂樓安安靜靜的,只能聽到風兒吹過的聲音。
“不久后,我外婆也死了。”
冷不丁的,蘇曉月幽幽地說了一句。
樊少明心一抽,看著她。
“我外婆是服食大量的安眠藥死的,死的時候抱著我外公的遺照,就像睡著了一般。那時距離我外公的去世不過十天。短短的時間內,我媽媽就失去了疼愛她的雙親,對她的打擊著實沉重。那時,她不過二十五歲,還很年輕,在白振宏的過度保護之下,她依舊是溫室的花朵。”
聽著她的描述,樊少明也能想到蘇心潔的為人。
這樣一個軟弱的女子,一直活在溫室里,又怎么可能是白振宏的對手?
“好在,白振宏在一旁安撫著她,陪著她外出散心,不過就是外出散心,他也把我媽保護得嚴嚴實實的,不會輕易讓外人見到我媽。外界的人只知道蘇海清有個女兒,可是女兒長什么樣子,卻沒有多少人見過,就連我媽的名字對別人來說也是陌生的。在他的陪伴之下,我媽才慢慢地走出了失去雙親的痛苦,越發地依賴著他,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大樹。我想,如果沒有發生那些事,到現在的話,我媽還是把白振宏當成她的大樹,她能靠一輩子的大樹。”
“你在幾歲的時候,發生巨變?”
“十歲,真正來說是從六歲開始,我外公外婆的死都是白振宏一手造成的。可是我和我媽還不知道,失去了外公外婆后,我們母女倆都覺得能依靠的人是白振宏。八歲那一年,有一個晚上白振宏要去參加宴會,我一直想跟著他去,他不同意,說宴會上人太多,怕我被別人抱走了。我都八歲了,哪里那么容易就被人抱走。他不同意,我還是一心想跟著去,于是偷偷地藏在他的車尾箱里,跟著他去參加宴會。他并不知情,到達目的地之后,他就下車走了。我偷偷地從車尾箱里爬出來時,被一雙手抱住,那雙手便是你大哥君默的。”
說到蘇曉月與君默過去的相識過程,樊少明不由自主地豎起了耳朵。
“他抱我下車,問我怎么會藏在車尾箱里,還說我這樣做很危險,會摔跤。我當時覺得這個大哥哥很好看,人也很好,雖然說話有點一板一眼的,可我一眼就認準了他,賴上他,求他不要讓白振宏知道我跟著來,更纏著他陪我玩。他是有點冷漠,但還是耐心地陪著我,放任我纏著他,賴著他,帶著我玩遍主人的家還能避開白振宏,我覺得他很有本事,既能滿足我的好奇心又能避開白振宏。”
一眼就認準了他……
樊少明眼神沉了沉,她居然一眼就認準了君默。
怪不得她會舍下與她交集無數次的他,選擇去接近與她不過一晚之誼的君默,緣于她對君默的初識好感。
“他不問我的名字,也不知道我是誰家的女兒,而我卻從跟著他的一名傭人嘴里知道了他的身份,是君家的大少爺君默。這個名字我倒是聽過,白振宏在家里的時候,偶爾會跟我媽提起A市的一些事情,他提到過君默,說此子非池中之物,將來要是能與君家結親,定要君默做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