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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疑
那個春天比往年都消逝得快。華府在猝不及防到來的燠熱里被一種慌亂警惕猜忌的氛圍籠罩。
彭時正小心翼翼的在門口張望,華相正在伏案披閱公文,他眉頭蹙得很緊,仿佛已經成為習慣,從鼻翼到嘴角有深深的紋路,那是長年憂心的結果。他覺察到有人,抬頭看著彭時正:“進來吧。”彭時正忙著進去打了千:“相爺。”華庭雩放下筆:“那件事情查清楚了?”彭時正點頭:“是何老頭身邊那個叫雷兒的小廝。據他說,原是哥哥外面犯事被人拿住,連老娘都拖累,萬不得已才受人指使做了這種大逆不道天打雷劈的事兒。”
“主使之人呢?”華庭雩問。彭時正惶恐不安的挪了挪身子:“回相爺,沒查到。這小廝聽到消息,以為真的得手,一時沒瞞緊神色,被何老頭發現不對。他不得已跟何老頭承認了,何老頭才一轉頭來報,他就咬舌頭自盡了。怕是何老頭一面之詞,我便拿了他,拷問了好久也說不出來,他恐怕真的不知情。”
華庭雩聽見拷問二字,皺了皺眉,又問:“姓雷那家人呢?”彭時正道:“公子早就命人去查了。我們的人到的時候,人都死了好幾天。那雷兒以為自己死了就不連累老娘和老哥了,沒想著那幫人下手更狠,給公子下毒那天就直接把人給殺了,他還被蒙在鼓里。村子里的人也沒個頭緒。”
華庭雩沉吟半晌,道:“把何祿放了,讓他從此去莊子干活,不必回華府。”彭時正忙不迭的領命而去。華庭雩在案前愣了許久,方起身走出去。有人跟上來,他只擺擺手:“我隨便走走,不用跟著。”
他穿了大半個園子,眼見著芍藥開得正盛,在一片蔥翠碧綠中愈顯嬌艷,不由神思恍惚。華府歷來素凈,只愛種樹栽竹,這幾株芍藥還是從前華夫人石凝懷孕時命人特意栽的。這許多年來,竟每年依約如潮汛一般準時開放,不知是否伊人魂魄年年歸來。
芍藥亭后是雪窗堂,整個華府最清凈所在。堂中遍植翠竹,一踏入就感到一陣沁人心脾的清涼。華庭雩順著回廊走過去,隔著窗戶就看見華煅姿態懶散的靠在竹榻上翻看什么,不時從旁邊小幾上拿起杯子一飲而盡。窗外的竹影投在他臉上,有些瞧不清楚,走近些才發現他神情極為專注,嘴角卻挑起,也不知在嘲笑什么。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見父親忙起身相見倒茶。華庭雩瞥了眼他手上放下的冊子,愣了一愣:“這是什么?”還沒等華煅回答,瞧清冊面上特殊的青紅二色壓銀邊,不由啼笑皆非,又聞到香味,才發覺華煅方才喝的是酒不是茶,卻沒說話。
華煅本來以為又要被斥責,見華庭雩沒有動怒的跡象,才解釋道:“上次李唐遞了那個哭窮的折子,圣上交代下來,我少不得也親自看看軍餉調配是怎么回事。”華庭雩頷首,華煅在戶部做過幾日,人又精細,要有什么岔子自然瞞不了他,便道:“你自己領過兵,回來又學著打理這些后方的事情,這才真能瞧清楚打仗到底是怎么回事兒。”
父子倆談了一會公事,華庭雩才道:“雷兒的事就此揭過罷。”華煅一怔,遂斂眉道:“爹可是要我放了何祿?”華庭雩掃他一眼:“我已經命人放了他。濫用私刑,嘿嘿,煅兒,你到底長大了。”華煅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也不敢辯駁,只得老老實實聽華庭雩訓了幾句。華庭雩話鋒又一轉:“此事來得突然,你最近可有不謹言慎行之處?”華煅哭笑不得,敢情遇刺還是因為自己做得不好,華庭雩的“自省”一誡真是放之四海而皆準。
卻聽華庭雩嘆了一口氣:“煅兒,爹想你平平安安的做個好官。對小人,更要言必慮其所終,行必稽其所弊。只要大節不錯,小處得饒人處且饒人,無謂處處樹敵。”華煅幾時聽到父親跟自己這樣推心置腹,說的又是這樣并不指望從他嘴里聽到的論調,心頭感觸,脫口問道:“爹,做孤臣是什么滋味?”
華庭雩一愣,過了半晌方緩緩道:“無路可退。”華煅低頭思量,只覺得這四個字如針一樣扎在胸口。有些事情,他竟然要到現在才明白。下定了決心,他仰頭將一壺酒飲干,盯住華庭雩的眼睛道:“孟遼不是趙靖的對手,不出兩個月就會有敗績傳來。爹你信不信我?”華庭雩不由自主的點頭,喃喃道:“你有這般才略,真沒想到。”
華煅道:“只是我要上戰場,要保錦安,就一定要有條退路。孩兒不想再以性命擔保才可出征,更不想臨陣被召回。有些事患立原本不愿,可是不得不為,望爹成全。”華庭雩看了他許久,長嘆一聲道:“這兩日你先去定風寺拜佛,靜養修身罷。”華煅一笑,拱手起身送華庭雩:“孩兒知道了。我明日一早就動身。”想想又問了一句:“爹,當初觀影琉璃珠里說孩兒是胡姜定世良臣,是真的么?”華庭雩眼神苦澀而復雜:“爹希望你是胡姜的定世良臣。”
次日中午華煅就到了定風寺。帶路的小沙彌跟他已經認得了,笑嘻嘻的說:“圣僧無悟大師回來了之后,寺里可真是熱鬧。”華煅漫不經心道:“還有誰也來過?”小沙彌眨巴眨巴大眼睛,見左右無人,得意而悄聲的對華煅道:“我偷偷看見薛小侯爺來了。小侯爺大概有好多問題要問圣僧,所以呆了很久。”華煅腳步微微一滯,卻更加溫和:“你沒看走眼?”小沙彌頗為委屈:“我起夜瞧見,月亮亮得很,怎么會看錯?”
說話間他已被小沙彌引到前殿,見那如澄清碧水的地上站著一個少年僧侶,正低頭看自己僧袍的影子。華煅走過去,無悟抬頭,竟然露出一個有些孩子氣的笑容:“施主好久不見了。”
華煅站得筆挺,容色凜冽,同無悟的爛漫放松形成鮮明對比。他淡淡道:“大師難得下定風塔。”無悟一笑,盤膝坐在有蓮花的石臺上:“貧僧心頭有疑惑,所以來見師兄。”華煅注視他:“大師也會有疑惑么?”無悟微笑:“不惑無悟啊。”華煅心頭一動,道:“如果我問大師,有人,比如說悠王,是否能成功篡了位,大師怎么回答?”
無悟抬起明凈的眼眸:“若能改變,就不是人禍。若不是人禍,又何須觀影琉璃珠?”華煅道:“這么說來,觀影琉璃珠對人事完全無用,真是徒有虛名。”
無悟笑起來,華煅有些吃驚,多日不見,無悟似乎沒有從前那樣刻意的少年沉穩,反而更有些從心所欲的意味。卻聽無悟搖頭笑道:“這點施主不及始皇。始皇立下許多規矩約束天子,便是因為知道觀影琉璃珠局限。”華煅也笑了:“我何德何能,能與始皇相提并論。”
無悟一笑,也不接口,卻問:“世間有多少條路通往錦安?”
“千千萬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