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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霜
華煅到了前廳,果然看見華庭雩坐在那里,桌上放了幾張帖子。胡姜風氣開放,女方主動提親的不在少數,通常都會留一張帖子,精巧繁復,或以錦帛刺繡為內頁,或題詩,或畫畫,是閨中女兒的手藝,越別出心裁自然越有機會提親成功。
華煅卻看也不看,只喊了聲爹。華庭雩瞧他神色冷峻,也不以為意,只當他小孩子賭氣,嘴角浮現淡淡的笑容:“煅兒,成家立業,原本都是要做的。這兩年我沒替你操心成家這個事情,是我不好。”錦安原不知多少女子傾慕華家公子,只是誰都不敢貿然提親,怕碰了壁面子上過不去。這次華煅立了軍功,眾人眼熱,終于按捺不住紛紛上門。
華煅卻道:“我還不想成親。”華庭雩板起臉:“胡說八道什么?你自然要延傳血脈。薛候都要為人父了,你還不想成親?”華煅本來不快,此時倒樂了,放松了身體懶懶的道:“薛侯行為浪蕩,兒子做事怎能以他為準?”那副口吻,倒把華庭雩平時的語氣學了個十足十。
自華煅封輔國大將軍后,華庭雩就很少再出言教訓,此刻華煅又露出從前那副樣子,倒叫他生氣也不是,好笑也不是,所以只得咳嗽一聲,當作沒聽見,繼續苦口婆心道:“你好歹也看看那些帖子,萬一就合了心意呢?”華煅悶聲悶氣道:“爹,我已經有意中人。”
華庭雩詫異,然后喜道:“那就好。我這就命人上門提親。”華煅靜默片刻道:“不必了。”華庭雩一愣,心里隱隱約約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嘆了口氣:“那好,這事且放一放。只是早成家,也好安心立業。”華煅微微一笑:“這話是爺爺對爹說的?”華庭雩三十有余才娶妻生子,一聽這話就知華煅是不動聲色的反駁。可是他看著華煅那張肖似自己妻子的臉上露出倔強倨傲的神情,眼中是隱藏不住的傷心,一時竟胸中酸澀,重話倒說不出口,反而想起了許多往事,喃喃道:“當年你爺爺下獄又平反,我一直顧不上這些事。若不是救了你娘,也確實不會想到成親。”
華煅怔了怔:“救了娘?”華庭雩似有些懊悔,想了片刻才鄭重道:“你娘當初到錦安尋親,還沒見到該見的人就被攆了出來,時值寒冬臘月,她饑寒交迫暈倒在郊外,為我所救。”華煅聽出些門道來,不由道:“那家人后來呢?”華庭雩搖頭:“這些陳年往事你就不要再放在心上,知道了徒增煩惱。”華煅心頭一凜,知道此事恐怕大有玄機,當下不敢再問。
卻聽華庭雩又道:“這四五家姑娘都是望族之后,家世不凡,如今要回絕,也須面子上做的好看。其中還有殷家的二小姐,更要小心對待。”如今說話口吻,倒真的把華煅當作了同殿之臣那樣有商有量了。
華煅一愣:“殷家二小姐?”華庭雩點頭,父子對視一眼,彼此心照。華煅本來對此事不屑一顧,現在仔細一琢磨,才知道父親的苦心并不僅僅是要自己成親而已。所以他點了點頭道:“放心吧爹,我自有分寸。”
封后大典之后,唯逍又下了一道旨意,命華煅坐鎮錦安,主理各地軍餉兵馬調動事宜。華煅先是以能力不逮為由謙辭,后來又在百官面前發下誓言,不平悠州之亂,決不談兒女私情。一時間百姓傳揚,對這個年輕的輔國大將軍敬佩得五體投地。而上門提親之事也就此揭過不提,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華煅順勢解決了一事,但是另一事又頗為麻煩。唯逍大大咧咧的給他一個事情做,卻沒想到就算是輔國大將軍是正二品,兵部尚書亦是正二品,華煅以大將軍身份插手兵部事宜,做起事來自然不能順利痛快。思前想后,當然知道又被唯逍耍了一次。他索性耐下性子沉下心,專揀那些棘手費心費力的事來做,對兵部尚書本人也禮遇有加決不怠慢,這才堵住了眾人的口。只是他原本倨傲冷漠,做這些事情畢竟有違本性,所以每次回府之后都覺得勞累不堪。
琴心心情卻好得很,精心打理他的衣食住行,見他回來,笑吟吟的迎上去,又親自捧了涼茶和井水浸過的瓜果上來。華煅一抬眼,見她明珰素襪,眉目如畫又不施脂粉,反而更加淡淡的,只道:“你先下去吧。”琴心心頭一酸,也不敢多說,只得退了下去。華煅守著桌上燈火,聽著外面風刮過竹林,滿院蕭蕭之聲,不由起身取下墻掛的笛子放在嘴邊吹了起來。
這年年底遲遲就要滿十八。十年之前駱何金盆洗手,再沒出過一個人有能耐奪得爭秋標的物,盜王之位也就懸空了十年。眼看這年又是爭秋年,各地的盜賊都到了錦安。人一多了,事情就更加難查。駱何又對遲遲說:“這事急不得,須慢慢察訪。做盜賊的,最怕什么?”遲遲笑道:“最怕官差。”駱何點頭笑道:“這就是了。所以陌生人東問西問的最遭忌諱。今年眼看著又要爭秋,各個幫派又斗得兇,互相猜忌,更是不能胡亂說話。咱們慢慢來。”于是和女兒都喬裝打扮了一番,裝做某個小城來的一對賊父女,混進了園子。
遲遲跟著駱何,自然學了好多東西,比如園子里的規矩,切口,各種功夫的由來,興奮得幾乎忘了自己來的目的。駱何搖頭嘆息:“我原不想你跟我學這些,才金盆洗手,沒想到,兜來轉去竟又如此。”遲遲見父親傷感,便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道:“爹,我再不會學了點東西就去闖禍了。”駱何微笑,拍了拍她的頭頂。
遲遲平日卻是沒事,總不能整天跟盜賊混在一起,也不能真去作案,所以扮做一個俊俏少年在路上行走。自從駱何遣散了駱府眾人,遲遲再沒見過跟自己最親的貼身小丫鬟彩兒和奶娘,一直悶悶不樂,四處尋訪想再跟他們見上一面,卻始終找不到他們的下落。她在城里溜達,希望碰運氣能遇到他們。哪知真的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心頭卻是一驚,幾乎以為自己花了眼。揉揉眼睛再去看,那人卻已經不見了蹤影。她記得那人從一處小門而出,忙繞到正門一看,當即倒吸了一口涼氣,忙回到客棧,見到駱何就急切道:“爹,我剛才瞧見陳堅了。”
“陳堅?”駱何一愣。遲遲頓足道:“就是追風堡堡主的大公子啊。”駱何的眼神慢慢凝肅起來:“他來做什么?”遲遲道:“不知道,可是我親眼瞧見他從薛侯府里出來。”說著心下著急,“不知道他們又要算計什么。我大哥最相信那個薛小侯爺,這下怎么辦?”
駱何道:“這里畢竟是錦安,你大哥的爹爹可是當朝宰相。你去提醒你大哥一聲,他們的事情咱們不懂,你跟他一說他也許就明白了。”
遲遲想了想,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瞧了瞧天色,已經黑得透了,便偷偷溜到華府。還在屋頂上如御風飛行一般掠過,老遠就聽到一陣笛聲。到了華煅的院子,她探出頭去,見華煅正坐在當日兩人飲酒作別的樹下吹笛,那笛聲時而清遠空闊,時而溫柔低回,而其中那刻骨的憂傷怎么也掩蓋不了。遲遲自與趙靖互明心意之后,對相思二字有了更深的體會,此刻聽到華煅的笛聲,不由怔怔的想:“大哥這么傷心,這么意興闌珊,是因為我么?”
一曲既畢,余音繞梁。華煅手指撫過冰涼的笛身,笛身上閃動銀色清光,不知道是月色還是心里的霜。院中房頂兩人,各自出神。過了許久,華煅起身走向屋里,腳步一個趔趄,伸手要扶柱子,卻扶了個空,砰的摔到在地上。
遲遲回過神,見狀心頭一緊,躍了下去,一把扶起他,低聲喚:“大哥,大哥。”見他蒼白的臉上青氣浮動,暗叫一聲糟糕:“怎么在我眼皮底下中了毒?”院子的門早已被推開,琴心聽見聲響跌跌撞撞的撲進來,看見華煅倒在地上,不由低呼一聲奔過去,卻見一個身影一閃,一個陌生人搶在自己前面攬住華煅,忍不住要放聲大叫,被遲遲一把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