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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前的人似乎已經漸漸散去,那個明黃色的身影仿佛在跟他說話,只是完全聽不清在說些什么。
周玉幾乎是拼盡全身的力氣,只是憑著心里那個執念,努力地睜開眼睛。
眼前趙幼炆的臉漸漸清晰起來,他的身后站著寧瑤,還有以未婚妻身份出現的公孫纓。
十步之外,是持刀而立的沈定邊,鷹一般銳利的眼睛冷冷注視著屋中的一切。
時機,差不多成熟了。
趙幼炆緊緊抓住他的手,不停地喚著他的名字。
那緊鎖的眉頭,焦急而又滿是水氣的眼睛,像極了小時候在東宮玩耍時,成天扯著自己衣襟不放的,那個特別愛哭的小皇孫。
他的手仍是如此溫暖,然而他身上鮮亮的龍袍,那代表著至高無上、灼目的顏色與龍圖騰,卻令周玉清醒地意識到,——他是皇帝,再也不是兒時那個玩伴趙幼炆了。
“皇上。”
周玉勉強笑了一下,努力使自己發出清晰的聲音:“臣身故之后,寧王必反。朝中若無良將,可令謝瑾原為三軍統帥?!?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寧瑤卻聽得清清楚楚,不禁一愣。
趙幼炆見狀,心知他命不長矣,只得含淚點點頭,俯下身,耐心等他說下去。
周玉略緩了一會兒,繼續道:
“沈大人也是為朝廷江山社稷著想,請皇上不要怪他?!?
第一句話,趙幼炆尚可知道他在囑咐身后朝局之事;然而這第二句,卻有幾分不解。他指的到底是沈定邊查出的軍火,還是暗指詔獄內發生的事?
他如死灰一般的臉上露出釋然而安祥的笑容,令人看了,不禁心如錐刺般一陣疼痛。
“兄長!”
趙幼炆見他力氣愈發不濟,生怕他就這樣去了,接著又是一陣呼喚。
周玉的聲音已是十分微弱,目光也漸漸失了神采:“你我君臣一場,望皇上能善待吾家眷及摯友,莫再為難他們?!?
言畢,竟已是氣息全無。
喚來太醫再看時,哪里還有脈象?
皆只有搖頭嘆息,僅剩下“請陛下節哀”之言。
寧煜之死了。
這消息一傳出來,連太后謝婉都大為震驚。
雖然令太常寺以國禮厚葬,又追封了一堆謚號,但是“殺忠臣”這頂大帽子,無論如何都是注定要扣在小皇帝的頭上了。
靈堂就設在鎮國公府上。
那公孫纓與周玉雖然還沒拜堂,但雙方定禮已下,庚帖也換過了,便以孀妻的身份主持治喪事宜。
江東最大的一樁紅事轉眼變成了白事,寒江盟中那些土匪本就是烏合之眾,眼見沒了大當家的管事,除了洪都那幾個堂口,基本上一哄而散;土匪們又回到各自的地盤上,干起了打家劫舍的老本行。
才太平了沒幾年的江面,又恢復到從前那種水匪當道的混亂局面。
然而沈定邊卻始終都不相信那寧煜之就這么死了,一直派錦衣衛留在王府之中,就連入殮之時,沈定邊都在邊上眼見看著。
鎮國公府到處掛著黑紗白綾,漆黑的壽木就停在靈堂里,全府上下皆是披麻戴孝,哀聲一片。
公孫纓素著一張臉,發間簪了一朵白花,一身縞素更襯得凄楚動人。
她帶著幾名貼身的侍女跪在靈前,頻頻向前來祭拜的王公貴族和大臣們叩謝還禮。
盈月樓歷來是天下美女云集之地,前幾日與寒江盟的聯姻也是傳得人盡皆知。如今小周郞英年早逝,前來祭奠的人們見著青春守寡的公孫纓,也是不禁連連嘆息,可憐她紅顏薄命。原本天作之合的一段好姻緣,竟落得如此悲慘的結果。
在人們的惋惜聲中,錦衣衛的身影卻十分不合時宜地仍在出入王府。
輿論的矛頭,很快就從對公孫纓的同情,轉為對錦衣衛、甚至朝廷的指責。
不過小皇帝眼下并沒工夫理會沈定邊操心的事。
剛過了頭七,謝瑾原就從冀州趕回京城,帶回了寧王已起兵造反的消息。
趙崢在得到寧煜之的死訊之后,真是一時一刻都沒等,當夜就起兵偷襲了河北懷來、冀州府等地。也不知他從哪募集了三四萬蒙古騎兵,還有當初馬文正留下的紅夷大炮,一路上攻城奪營,勢不可擋。
謝瑾原手上那點兵馬哪里是他的對手,見勢不好便棄了大營,一路逃回京城。
那謝瑾原從冀州府一回來就先進了宮。
街頭巷尾的議論、大臣們的私語,寧煜之的各種消息早就灌滿了兩耳。
面君說明了軍中諸事之后,謝瑾原就火急火燎地奔回王府,一見靈堂,才知一切都是真的。也顧不得其他,直沖過去扶著棺材就大哭起來。
穿著一身重孝的公孫纓跪在靈堂,見一個面生的少年沖進來二話不說就哭,剛想上前解勸,卻見馬文正沖她一擺手。
公孫纓一臉疑惑地看著那戎裝的少年一面哭,嘴里還一面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么;盔甲與戰袍上滿是塵土,像是連趕了幾天的路才剛到的。
臉上雖臟臟的,卻可看出那五官生得倒是不俗,龍眉虎目,鼻直口闊,一副少年將軍的英武模樣。
馬文正面無表情地悄悄來到公孫纓身邊,小聲道:“別攔著,讓他哭去?!?
那謝瑾原也絲毫不管邊上司禮官的勸解,只管扶著棺材,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地咧著大嘴嚎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