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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的目光又回到案上的奏折:“周卿近來身子可好些了?”
“承蒙圣恩,已大好了?!?
兩人十分客氣地相互寒暄幾句,便再無話。
沉默。
皇上不問,周玉也不主動開口。
最終還是皇上忍不住說:“這么晚進宮,是有什么急事嗎?”
“倒也不急,只是草民將于下月大婚,特來送上喜帖。”
言畢,從懷中取出大紅的帖子,交由太監承上。
“可惜朕不能親往,但賀禮還是要送的?!?
皇上拿著喜貼掃了一眼,目光又回到周玉身上。
周玉所穿的,是錦衣衛品級最低的旗官官服。
黑色打底,深藍銀線的金妝花飛魚過肩紋樣,襯得周玉膚色更顯白凈。舒口修身的款式更顯他高挑挺拔的身材;他并不刻意而是習慣性地昂首挺胸,軍人的英挺氣質使這平時不怎么起眼的飛魚服,只因是此人穿著,也讓人樂意多看上幾眼。
那張熟悉的俊臉倒是比上次探病時紅潤了些。
不禁又想起那日探病時他的慘狀,眼看著好端端的一個人,才不過幾個月的光景,就消瘦成這般模樣。
相較于昔日驕傲的統帥氣慨,今日這般大病初愈之態令人不由得頓生感慨,有種難言之感。
想到這些,思緒不禁走得遠了。
正在出神,執事太監來報:“錦衣衛指揮使沈定邊大人殿外求見。”
宣字才出口,突然想起周玉此時是錦衣衛打扮,正覺不妥,沈定邊已從外面進來,由周玉身邊經過時,果然也是注意到他,冷冷的目光掃過周玉,周玉拱手施了一禮。
沈定邊向皇帝行了大禮,道:“皇上,臣剛才得報有江東反賊夜入皇宮,特來護駕、緝拿要犯?!?
沈定邊與周玉對視一眼,周玉只是一笑,雙手一攤——我沒有武器,且站就在這里,哪里也不去。
“你還有什么好說的嗎?”
皇帝高高在上,冷冷地說道。
“皇上若要抓我,這個借口未免太隨意了些?!?
這時,趙幼炆將手中的一封奏折向下一丟,對周玉道:“你自己看看吧?!?
周玉上前一步,撿起地上那封奏折。
看落款署名是沈定邊。
大意是錦衣衛近日在江面上截獲一批□□,夾帶在貨物之中想混入京城……
只看了前面幾句,周玉便意識到事情嚴重了。
當初燕二爺拿走這些火器,自己就想當然地認為他是為了趙崢日后謀反之用。這五百支沒有火藥的土*銃,對趙崢來說是一文不值的,但如果送到皇帝手上,那可就完全不同了。
站在趙崢的立場上看,周玉乃是他最大的心腹之患。如果將這完全派不上用場的□□交給朝廷,加上前段時間因為大婚而鬧得朝廷上下不安的事,妥妥地就將他置于死地了。
——干得真是漂亮??!
然而,贊賞完對手,周玉不得不來應對眼前的麻煩了。
趙幼炆站起身,走到書案之前,正色道:“朕問你,那五百支火銃是怎么回事?”
周玉淡淡一笑:“如果我說用它來打土匪,皇上信嗎?”
趙幼炆哼了一聲。
小皇帝雖然是個少年天子,可也不是傻子。
“其實我此來面君,是想告訴皇上一件事——無論周玉下場如何,寒江盟都是我大周子民。如果皇帝不放心,只管拿了我去便是?!?
他的語氣一如往日般平和,聲音不大,卻十分堅定。
本以為他會再辯解些什么,但見他神態自若,雙手向前一伸,并沒有下文了。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我來了,為讓你安心;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罷,我人就在這里,聽憑你的處置。
然而這并不是趙幼炆想聽到的,不禁又追問道:“就這些?”
周玉低頭又想了想:“穆誠并沒有什么過錯,請陛下放了他吧?!?
趙幼炆本以為他會為自己開解,卻只聽到了穆誠的名字,再次追問道:“還有嗎?”
周玉微微一笑:“就這些?!?
他溫和的笑容一如概往。
突然有一個瞬間,趙幼炆恍惚中竟將他看作是當年在文華殿初見時的模樣。
那個處亂不驚,自信篤定的少年;始終帶著溫暖的笑容,無論身處何種危險境地,他總是能從容應對。
然而沈定邊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來人!拿下!”
候在殿外的錦衣衛一擁而入,將周玉押走。
他并沒有反抗,皇上就這樣一直看著他混在那同樣黑色的飛魚服中一起從視線中消失,而想聽的話卻并未聽到,預想的事也與事實完全不同。
恍惚間,這場景似曾相識。
大概就是在十多年前,在宮里讀書的某一天,就是這樣的一群錦衣衛突然闖進來,將只有十歲的寧煜之從他眼前帶走。
自此一別數載,天各一方。
趙幼炆突然意識到,錦衣衛依例會立刻將他押入詔獄,連忙向沈定邊說道:
“在朕親自提審他之前,不可擅自刑訊!”
沈定邊稱遵旨,便退下了。
那個人不居功,不畏死,甚至什么都不想要。
無法看透,無法觸碰他真實的想法,而他現在卻如此真實地出現了,就關在詔獄,什么也沒有說,哪里也去不了。
朕只是想聽你說一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皇帝!臣對朝廷忠心不二!
只是一句話而已,就這么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