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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又見到昔年寧嘯峰出征時的模樣,一樣的英俊威武,一樣的意氣風發。嶄新的盔甲,鮮紅的戰袍,如烈火般躍動的青春年華。
一切都好像就發生在昨天,似乎就在剛才,還在跟父親和弟弟在中軍帳里對著沙盤爭論不休,帳外塞北的狂風仍在撕扯戰旗,遠遠傳來營中馬嘶之聲,大漠的風沙吹在臉上,如刀割一樣地疼。
漠北的冬天總是又干又冷,不像建康這般溫潤。
這一切,恍若隔世。
“煜之,快起來。”
愣了一會兒,見周玉和瑾原還跪在地上,忙起身過去把他們拉起來。
記得當年分別的時候,他還不到自己胸口,如今竟要抬頭仰望他了。
寧瑤拉著周玉,用手在他臉上輕輕摩挲:
“……長高了,也壯了。”
不覺滾下兩行淚來,寧瑤忙拭去,仍是笑著拉他在身邊坐下。
“嘯江故去之后,我多次差人送信給你,讓你來京城找我,你可見著了?”寧瑤嗔怪道:“這么些年,你竟一次都不來看我。”
“姑母恕罪,幫會中事務繁忙,實在難以抽身。”
兩人寒暄了幾句,寧瑤便問道:
“前幾日,我聽說朝中派了個年輕的武官做統帥,沒想到竟然就是你。……可為何又偏偏頂著什么林紀昌的名字?是有什么說法嗎?”
“叔父留下的幫會,寒江盟那些人,……姑母也是知道的,我走不開,終究還是要回去的。”
土匪,朝廷侵犯,叛黨作孽什么的。
寧瑤聞言,嘆了口氣,幽幽道:“是啊。世人都道江湖險惡,在我看來,這最險惡的,應是朝堂才是。都說韃靼鐵騎是虎狼之師,孰不知,那真正的虎狼卻坐在金殿之上呢。”
周玉不禁皺眉。
這種話,如今也就是王妃敢說了,滿朝上下怕是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周玉苦笑著勸道:“國家危亡之際,我等又豈能坐視。”
寧瑤卻一擺手:
“你不用跟我說這個。就連你爹當年教你那些忠臣良將之論,歷代圣賢之書,也多是我開的蒙;若早知道會是今天這個下場,我寧可他少讀些書,少認得幾個字,哪怕只在軍中做個小卒,戰死沙場,臨死之時心中也必然不會如此凄涼。”
說這些話時,她一手拉著周玉,一手又拉過瑾原,眼中盡是憐愛。
“母親!”
謝瑾原聞言卻掙開母親,站起身說道:
“母親說的雖是,可是現在也都建文三年啦!母親口中的虎狼早已擺進宗廟里去了!現在是新君臨朝,到了兄長要上陣殺敵,建功立業的時代了!不要再提老黃歷好不啦!”
“你這混賬!胡說什么?!”寧瑤怒道:“你當打仗也是鬧著玩的?你這是也想跟去不成?!”
“我都已經十八歲了!”謝瑾原說道:“寧帥十八歲都已經出征過兩次了!您總不能讓我這么在王府呆一輩子吧!”
“你……”寧瑤氣得渾身直顫:
“混賬你給我跪下!”
謝瑾原噘著嘴,卻還是乖乖地跪在母親面前。
正在他們母子爭執的時候,周玉卻突然開口道:
“我此次出征,既不為皇上,也不為朝廷;不為加官進爵,也不為名垂青史。”
寧瑤的目光又回到周玉臉上。
朝廷派兵出征的消息幾天前就傳到王府了。
冒他人之名,代天子出征這種事,勝而無功,敗則有罪——這道理別人想不明白,她卻是知道的。
當年寧嘯峰領兵出征韃靼,出居庸關向北一路乘勝追擊,直打到塞北的飲馬川。
雖然殲滅蒙古騎兵十萬余,保下中原將近二十年的太平日子,但他心里卻十分清楚,這場交鋒是以人多取勝的,我軍至少要三個打一個才能保證打贏。
雖然取得了最終的勝利,但中原騎兵打不過蒙古人,這已是不爭的事實。
在還朝后的日子里,寧嘯峰便一直在研究破敵陣法。
只可惜兔死狗烹的事來得太突然,新的陣法再也沒有機會實踐了。
一定很不甘心吧……
“我知道姑母想勸我什么,但我心意已決,此去雖然兇險,但我必須要給父帥、給寧氏列宗一個交待,我要完成他們的心愿。”
言畢,周玉也站起身,撩起戰裙,跟謝瑾原并排跪在寧瑤面前,叩拜道:“今日此來,是向姑母辭行的。”
“什么?”寧瑤十分意外:“辭行?這就要走?”
周玉點頭:“我身份特殊不便露面,今晚就走。”
尋常的將軍出征,儀制十分繁瑣:皇帝要祭天、大典、祭旗、拜印、授封號等等等等,最后率百官送至午門外——如今竟然能草率成這樣嗎?!
“兄長!!”
一聽周玉要走,謝瑾原一把扯住他的戰袍:“我不管我也要同去!!”
“聽你娘的話,莫要惹她生氣。”
周玉拍拍他的肩,又對著寧瑤,行完跪拜大禮。
那神態,莊嚴肅穆。
寧瑤凝視著他。
那一身的英姿傲骨,正如同當年的寧嘯峰,堂前拜別父母,即將帶軍遠征時的情形。
而她的腦海中卻始終只想到了這一句: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與他父親當年所不同的是,他帶去的這支軍隊已是王朝最后的殘兵,而他面對的敵人,卻是四倍于他的韃靼精銳。
而那股天然的、軍人所特有的驕傲,歷經三朝統帥凝結于一身的自信,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他身上幾乎具備名將應有的全部優秀素質——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震。
……罷了。
大禮完畢,在他起身離去的一瞬間,寧瑤一把抓住他的手:“帶上瑾原,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