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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稍稍放下心,又倏地呼吸急促起來,覷向上首,皇后面色已有幾分不耐,她收回視線,一顆心漸漸往下沉,“民女懇求娘娘解除我跟宋大人的婚約。”
皇后眼神復雜地打量了她一眼,頃刻便收回視線,問:“可想清楚了?”
她眼眶子鼓脹,好在皇后眼下似乎并無不耐煩的勢頭,她盤算猶豫了片刻,壓下頭出聲道:“民女想明白了。”話出口,心下隆然一聲,渾身的力氣盡失了。
祁武帝登遐,京府中嚴禁婚喜嫁娶,戌時后禁絕消閑燈火,永安四十一年在舉國一片哀痛孤寂中不吭不響地到來,已進二月,又一場大雪紛飛而至,可謂天下共喪。
晉王守京,寧王圍城,福王遲遲不返,兩王對峙不下,局面沉悶陷入一潭死水之中,京中糧儲不足,戶部差派戶部右侍郎李成督理京倉保障糧儲供應,李成于京府周邊各州縣強行征收糧產,致使京府中糧價飛漲,民間怨聲載道,更有民人暴動的行跡,侍郎李成內心含愧,以死謝罪,而后內閣發難,蔣閣老以晉親王監國不力為由頻頻上奏懇請迎寧親王回京協理監國,一時此番呼吁四起。
京府外,寧親王以晉親王暗自破損先帝龍陵,致使先帝病薨為由,以“匡亂反正”的名義,數次攻城。
其后朝內經制敕房中書舍人王致遠檢舉披露,永安十八年春闈科舉舞弊一案真相大白,四下嘩然,大理寺左少卿原名彭子尚冒名頂籍江西九江同鄉人士彭慶恩,取代其入朝為官,經錦衣衛北鎮撫司查辦,彭子尚對其殺害彭尚恩之舉供認不諱,幕后主使直指內閣閣老蔣易,晉親王親筆下諭,彭子尚革職查辦,后以寧親王治家不嚴,縱容姻親蔣家霍亂朝綱為由,打出“持危扶顛”的旗號,誓死守城。
兩王針尖對麥芒,京府中人心漂浮,行業蕭條,各府人家商鋪關門閉戶,目及之處,滿是蕭然之景。
蘇老太太半是慶幸,半是憂慮,怔怔望著門口,紅著眼嘆道:“得虧老二他先前去了濟南府,要不是這會子戶部遭難那人兒恐怕就是他了,哎……我的文隆吶,這外頭到底是個什么情形吶?”
蘇照不敢接這話茬兒,遲疑了下,轉了話道:“我倒是聽說刑部最近打算放人了,蔣閣老至今無事,照這么看來,應是兩王各讓了一步,晉親王留著蔣閣老不動,寧親王那邊兒放宋恪之出獄……”
看向蘇君,個把月內,臉盤兒小了一圈,更顯得兩顆眼珠子拳頭般那么大,里頭黑乎乎一片,一點兒精氣神沒有,總蔫蔫地愣神,飯也吃不下,蘇老太太悲從中來,含淚道:“我總也瞧不出皇后娘娘的意圖,這會子也有心思管咱們家的婚事兒,好好地,怎么又宣旨不準成婚了……”
小趙氏拉著蘇君的手來回揉捏,“瞧瞧,穿的這么厚,手還是這么涼,”說著小聲嘟囔道:“那會子人擱獄里頭,咱們想撇干凈,這會子人似乎是沒事兒了,再想著先前的姻緣,人若是知道了,別提人心里有多涼了……”
“蕓蕓!”蘇照忙攔下她話頭,打了個眼色低聲抱怨道:“你今兒怎么沖起來了,說話沒大沒小的,當時那情形,咱們不……”
“說的沒錯,”蘇老太太附和了句,抹去眼尾的濕潤,擺了擺手道:“行了,眼下也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都回去歇著罷,且得有幾日熬著吶……”
出了百壽堂,檐外悉悉索索撒著鹽粒,凝朱叫了暖轎,蘇君搖了搖頭道:“你們去罷,我一個人走走。”
一路沿著西側夾道緩行,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雪片壓在腳下發出“耗兒叫”的聲響,繞進洗梅園垂花門,影壁上的磚雕上落著層浮雪,她探出手指撫著棱磚縫里的積雪,雪花簇擁積了一指甲蓋,她湊近嘴邊輕輕吹去,后背突地一暖,一人將她摟進懷里,湊近她耳邊輕道:“還想裝雀么?”
她一驚,往回扭著身子,他箍緊她,下巴擱在她肩頭,低聲央告著說:“頌,別動,讓我靠一會兒。”
她靜下身,斜著眼看去,他闔著目,眼睫上掛滿毛茸茸的霜雪,雙手扣在她腰間,整個人盾殼似的將她罩住,隔絕了風雪,她心里又酸又軟,眼珠砸在他的手背上,哽咽著問:“六……六哥,你什么時候來的?”
“來好一會兒了,”他吻著她的鬢角,“在你后頭一直跟著,頌頌,我很想你。”
她雙手覆上他的,一根根細細摩挲他的手指,“我也想你。”
宋炆升松開手,緩緩掰過她身,一顆一顆摘掉她的淚珠,輕輕嘆息著說:“知道我多心疼么,頌啊,你餓么,六哥恨不能割自個兒的肉給你吃,你怎么瘦成這幅模樣了。”
她探手撫平他眉心的褶皺,一面流淚一面笑著說:“你也瘦了,下巴頦上都餓出條縫兒來了……六哥,你好不好,有沒有受苦?”
他捉下她手覆在臉側,搖了搖頭,“沒有,想著你什么苦都沒了……他們就是裝裝樣子,不敢拿我怎么樣的……傻頌頌,我都知道了,你怎么能為了我把那東西交代出去,我這心里頭可難受死了,你若是有個好歹,叫六哥怎么弄?”
“橫豎得盡快救你出來,”她囁嚅道:“我不愿你在獄里頭受苦……六哥,我害怕,那東西在一日我就睡不踏實,你替我交給他們好不好,真的,我怕極了……”
宋炆升腔室里隆隆響動,他怔眼看著她,她的話語在耳邊失了聲,只余下兩張嬌嫩的唇片在他眼前上下張合,她滂沱的眼淚擊得他潰不成軍,迫使他不由點頭答應,他將她括進懷里,細聲安慰:“別怕,別怕,我都應了你……”
她在他懷里逐漸安穩下來,間或抽幾下鼻子,他心頭也跟著一抽一抽的,她已經融進他的骨血里頭去了,她痛,他比她更痛。
“頌啊,你不打算要六哥了么,還求著皇后……”話說出半截兒,她立馬在他懷里顫起身子來,他忙箍緊胳膊,輕嗅著她的發隙連聲說道:“我明白,我都明白,你是怕因著那東西牽累我是么,傻頌頌,六哥甘愿被你牽累……”
雪鹽撒在臉上癢癢的,蘇君又往他懷里靠了靠,他一側肩頭的飛魚游在她的臉側,餐霜飲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