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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小,你不懂。”
我聽到斯芬克斯悶悶地偷笑了。
第二天放學后,我去了科洛的小攤位找她,然而黎芳比我更早地就在那里了。
……她不是已經忘記有科洛這個人了嗎?我走近幾步,看到確實是黎芳沒有錯,短發圓臉小個子,臉上的表情苦得像剛從中藥里撈起來。
桌上放著科洛的牌,還有一張很丑的牛皮紙名片。
這一次她是收到了名片嗎?
科洛沖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我會意地走遠了,等到十幾分鐘后,黎芳離開,我才若無其事地溜達過去。
“你猜她找我是來做什么的?”科洛單手撐在桌上,托著下巴看了我一眼。
“問你工作的事唄。“我說,總不可能又是找你上節目。
“總有些人,努力著想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真正做了之后才發現,還是不努力比較好,因為根本沒人期待自己努力,”科洛一邊說著,一邊收起了桌上的牌,“我最喜歡打擊這些人的自信心了。”
我看到她手上的牌,有寶劍9有圣杯8有寶劍3,只是不知正逆,但想來也不會是什么好的結果。“長了腦子的她和沒長腦子的她,大家喜歡的反而是后者嗎?”我問。
科洛并沒有正面回答。
“大凡拙劣的搞笑技巧,無非是通過暴露自己的缺陷和弱點,讓人心生優越感而笑。她的節目為什么受歡迎?不管是自己能力有限也好,被身上的怪物連累也好,她可是一路賣了不少蠢,簡直大批發,”科洛有些譏諷地笑笑,“結果觀眾很吃這套。畢竟,一個整天上電視的公眾人物,說起話來比自己還傻,還能看到作為成功人士的訪談嘉賓尷尬的樣子,這太能讓人滿足了。歸根結底,人都喜歡看到別人不如自己的地方。”
“可是還有很多嚴肅深刻的訪談也很受歡迎啊。”我說。
“是啊,那么多風格成熟的嚴肅訪談,觀眾又何必來看她曾經跑過馬的呢?”科洛說,“她現有的觀眾群都是被她的蠢貨特色吸引來的。突然轉變風格,老觀眾不買賬,新觀眾不稀罕,這節目還能活嗎?”
“那……你給她的建議呢?”
“停播。”科洛干脆利落地說。
又一周的周四,老爺爺終于被從無盡的重播中解放了。這一期播出的是《芳芳約你聊》兩年多來的總集篇。近百期節目剪成短短的半小時,這樣看著,兩年其實也挺短。
只是我媽媽的那期節目,連總集篇都進不去;好在藝術館早已開張,也不在乎這點微不足道的宣傳力度了。
“哼,浪費我那么多時間。”對此,母親大人這樣說道。
“哼,也浪費我那么多時間,”對此,斯芬克斯這樣說道,“早知道我就不找她了,說不定現在已經是個大人了。”
……你要是一開始就沒找她的話,說不定她已經成功了,好好地做了一檔剖析人性挖掘內心的嚴肅向人物訪談節目。
然而爺爺曾經說過,成敗是評判英雄的唯一標準,市場經濟不相信眼淚。黎芳的節目在那期總集篇之后就正式停播了,聽說她本人也離職了。再后來的周四晚上,播出的是一檔類似本地街拍的時尚類節目。我瞄過一眼,從主持人到采訪的路人的穿著都是濃濃的X寶爆款風格,再一看結束后的制作人員名單,果然編導還是那個編導妹子。
從某種意義上說,編導妹子還是挺成功的呢。
又是一個無所事事的放學后,我溜達著去了可疑的路邊占卜攤。和可疑的路邊占卜師完成了日常相聲任務之后,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馬路對面走過來;短發圓臉小個子。
黎芳徑直在科洛對面坐下。科洛也一揚頭算作招呼。
“最近在忙什么?”科洛說。
“喂馬,劈柴,周游世界,”黎芳說,“買了棟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我怎么覺得我走了以后她更傻了……另一種形式的傻。”斯芬克斯悶悶地說。
附議。
“那么你這次來找我是想知道什么呢,”科洛說,“看看新房子的風水嗎?我可不會那個。”
黎芳笑笑:“我想做獨立制片人,拍紀錄片,你看看行不行吧。”
“我看不行。”斯芬克斯說。
附議。
這個故事的結局是,不吐象牙的占卜師出人意表地給了黎芳不少鼓勵性的建議。雙方愉快地約定了“出片了來看呀”之后,一個收錢一個走了。
“我還以為你會潑她一頓冷水呢。”紅色本田消失在視野里之后,我看向科洛。
“總得要努力嘗試過之后,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塊料嘛,”科洛說,“在那之前別人說什么都聽不進去的。我才不干沒用又拿不到錢的事。”
這家伙,果然很惡劣。
但我也知道,大人之間的約定,多半只是社交性的辭令,只是“這個時候應該這么說才對”的選擇,并不是非要達成的承諾。所以我并不覺得科洛真的會去看黎芳的紀錄片,黎芳也未必真的能做出紀錄片來。
不過才過了短短三個月就在一檔以低級笑話著稱的網絡脫口秀里看到黎芳,也是有點出乎我的意料。她看起來十分賣力地想要找回當年被斯芬克斯附身的狀態,拼命地說著跌破智商平均線的傻話;可從彈幕看來,網絡觀眾并不是十分買賬。
大概就是那種矯揉造作的傻,和清新自然的傻的區別吧。
當然這也是后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