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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著閉了閉眼,你不想讓我知道這些骯臟,那我便不知道罷。
只聽得他道:“事情還未定論,我不想你操心。我心里沒底,誰都不知道是成是敗。有融月,無論成敗于你都是一個保障。”
他此刻臉上孤注一擲要護住她的表情令她心酸,像個孩子一樣拼命保護自己在意的寶貝一般。
子虛微微笑了,替他擦干額上的汗,將頭抵在一起,他輕輕吻上她的唇,她沒有抵抗。
半晌,她道:“我明日走,就去我生辰那日你帶我去過的梅園好不好?你安排人守著,我保證不走。我在那里等你,等你完成所有的事后來接我們回家,好不好?”
周慕筠不響。
子虛忍住淚意,拉起他的手放在腹上,“你要快一點來找我,看著他出生。”
周慕筠按在腹上的指輕輕一動,在兩人交纏的氣息里,終于點了頭。
她在清平齋陪他最后一夜。她縮在他懷里,頭頂是他綿密的呼吸,輕聲,急促。他們在一片狼藉里擁抱在一處,然后五更雞鳴。
第二日,他沒有去送她。馬車停在后門,來來往往的眼睛姿態各異。遠處廊下還有一雙繾綣的眼,帶著刺探與勾引,最后剩下悲涼。
毓真得知消息在一旁吵鬧著要跟著一道去,子虛擁抱她,在耳邊輕輕囑咐,“我會沒事,你放心。幫我看著你二哥,他忙起來對自己糙得很,煩你多照顧著些......”說到后來,已是哽咽。
毓真抽噎著點頭,拉住她不肯放手,“嫂嫂,你幾時才會回來?”
子虛沒有回答她,扯開笑,“不要來找我,好好保護自己。”
毓真垂著頭不說話,十三上前來,“夫人,時候差不多了。”
她點點頭轉身上車,車行至城門口,十三在簾外輕聲道;“少奶奶,咱們后面有尾巴。”
她猜得出是周慕贏的人,輕輕包住阿槿的耳朵,道:“能甩掉嗎?”
十三拿鞭子敲了敲車架,“二爺想到了,城門邊的小巷里有另一輛車,你們上車,我引開他們即可。”
明修棧道,暗度成倉。
進了巷子,趕車的卻是個女子。明眸善睞,秀麗可親,瞧著比她年長幾歲。
見著她迎上來,微笑著輕輕打量她,“請二少奶奶安,二爺派我在此恭候,往后便由碧蕤伺候您。”
子虛并不習慣她的打量,有些警惕。
碧蕤仿佛意識到她的警惕,笑著掀開簾子,“二少奶奶不認識我,還不知道吧。樓信君,是我哥哥。請上車吧。”
原是樓先生的妹妹。
“有勞姑娘了。”
園子地處京郊,隱在一片山林中,十分清凈。他安排得很周全,里里外外堪稱銅墻鐵壁。
進門便是那片梅林,未到花季,光禿禿的有些疏離,腳步停住。眼前有一瞬大雪紛飛。
彼時他們在亭中煮酒烹茶,臨雪賞梅,他許她順其自然,她得到最好的生辰賀禮。
如今再看,卻如隔世。
碧蕤善解人意,找人安頓好珊瑚、阿槿后,站在她身側靜靜等候。
日頭上升,暑氣襲人。碧蕤無聲無息拿過傘替她撐起一片陰涼。
子虛回過神,笑道:“姑娘真是細心。”
碧蕤又是溫柔一笑,無懈可擊,“您叫我碧蕤就成。日頭大了,不如先進屋吧,二爺請了大夫來,以后每七日來給您診脈,現在堂上等著呢。”
第一回來時,她不過跟著周慕筠匆匆而過,此刻細細打量,方覺堂闊宇深,錦繡精致。碧蕤把梅園打理得很好。花叢應景,萬物生機。
“姑娘是個能人,何以委身在此?”
碧蕤道:“幼時家中突遭變故,得二爺相救。碧蕤和哥哥不過略報恩澤罷了,有片瓦棲身已然恩賜,怎可說是委身。”
他身邊,似乎多是這些人。滴水之恩,涌泉相報。
握住碧蕤的手道:“有你們,是他的福氣。”
碧蕤為她斟茶,“我先頭在宮里,便十分好奇二爺新娶的夫人是什么樣子,此刻見了,才明白,確實值得二爺朝思暮想寸步不離。”
子虛垂下眼,這是她最心虛之地,“你不必討好我。我知道自己無用,在此關頭并不能助他一臂之力,只會躲到這里茍且。算不得一個好妻子,我自覺配不上他。”
碧蕤卻道:“您可知方才的坦白才是最重要的。有多少自以為是的所謂分擔令人難做,您認得清形勢,并且有決斷選擇最好的方式面對,這并非易事。比起一味撕扯上前越幫越忙,你這般另二爺無后顧之憂的做法不知高明多少。”
子虛頭一次聽到這番論調,雖知她大約是在安慰自己,卻也明白這的確是她此刻最好的選擇。
也便罷了。
輕聲道:“多虧日后有你作伴。”
碧蕤有一顆水晶玻璃心,值得真心相待。
碧蕤只是寬慰,“我從前在宮里當差,朝堂上的起起伏伏也略有耳聞。當年太后垂暮尚且能經歷大風大浪,二爺這一回也必能逢兇化吉。”
關心則亂,子虛懂得這道理,遂也只能點頭道:“但愿如此。”
這是一處世外桃源,一切有進無出,他同她的唯一橋梁,是碧蕤進城帶回來的書信。
他在清平齋滿桌的信札中撫摸她的筆墨,熟悉的蠅頭小楷。她在信里絮絮叨叨些瑣事,說她胖了些,身子有些顯懷了,說碧蕤照顧得很好,阿槿愈發乖巧了。又說她有些想他了,晴天時很想,下雨了,會更想一些。
他不自覺微笑,她懷著孩子,自己也成了孩子。
她夜里乘涼是歪在榻上讀他的信,知曉外頭局勢一日較一日緊了,只剩最后一步,便可聯絡南北,擇日而起。
在裂縫了偷來的相安無事終究結束。
這股東風在十月吹來,南部新軍打響了第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