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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又冬。
猶如原上大火焚然迎風而起,南部各省紛紛自立,在口號和子彈中,這個主宰了幾百年的王朝終于以不可回轉之勢一步步走向覆滅。
周沛遺在沉寂數月后重回京城,按兵不動之際暗中和南部議和,至葭月中旬,瑞灃已辭去監國攝政王之職,退歸府邸。北洋軍全權掌控京都,一切順理成章。
只是大廈將傾,天下無主,南北終有一戰。
山川湖海,北風帶著槍聲從南到北。局勢瞬息萬變,海軍反正,北洋軍百般試探,鄂軍政府內訌不斷。明面上的政權分割,暗地里的利益糾葛,這場對峙從名正言順的革命慢慢變質。
周慕筠百忙之中來看她,又是梅開時分,磬口梅花染了空氣中的煙火氣,凌風細雪里愈發瑰麗。
他來去匆匆,愈發消瘦,緊著她生辰之日趕過來,卻累極在車中睡著。
醒來還在車里,她抱著熱茶在身側看報,周慕筠按按額角,“外頭這么冷,怎么出來了?”
她微微笑,將頭靠在他肩上,“這段日子,辛苦了。我在這兒很好,其實你不必過來?!?
“今兒是你生辰,怎可不來?況且,我想他了?!彼怪械哪菈K軟肉日日在長大,不時動作,慣會折騰人。
血脈的連接最令人動容,他將頭貼上去,腹中并無動靜,只聽得見微微心跳,卻最能治愈疲憊。
她一手替他包住雙眼,輕聲勸著:“時辰還早,進屋休息一會兒吧?!?
周慕筠沒回應,良久在她高聳的腹上輕輕一吻,深吸一口氣,又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道:“公開議和迫在眉睫,我耽擱不得?!?
子虛知道,這是最后一步。
皇室名存實亡,北洋軍和南部最終的爭端落腳在立憲后的總統之位。
“組閣之后又立憲,報紙上每一日都有地方脫身自立。當真能有停戰議和的那一日嗎?”
周慕筠仰頭松了松肩骨,“南京已有消息,只要父親同意立憲,新黨愿將總統之位讓出。他爭奪一輩子,不就是想要這位子嗎?如今雖因為那些新理論的條條框框打了折扣,可誰又能抵住這誘惑?議和,不過是時間問題?!?
這么看來,南部實則已經率先妥協。周沛遺到底等到這一日,進退都牢牢捏在自己手中,紫禁城那張椅子觸手可及。
風雪愈大,車窗外是靜寂的夜。
她沉默了一會兒,緩著聲音問他:“北洋軍想要的,并不止這些是不是?”
他微微一僵,轉頭沒有出聲,眼神隨雪落在門口那一團焦黃的燈光里,看著那些晶瑩一點點堆積,最后消融。
很久才類似安慰地道:“那是他們想要的,并不是我。”
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他回過頭來,看見她小鹿似的眼,在昏暗的車里漲滿了擔憂。
“我躲在這里,卻時常聽見外頭響起的槍炮聲。碧蕤說是我聽錯了,就算有,也傷不著你??蛇€是不放心,我盼著你來看我,又希望你不要來。就像現在,我既希望事情快些結束,可我明白,想要脫身,并不那么容易?!?
周慕筠被她語氣中怯怯的試探擊中,嘆了口氣傾身過去抱緊她。他何嘗不想給她個明明白白的期限,只是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他亦騎虎難下。
半晌,只道:“快進去罷,我得回去了?!?
她在他懷里輕輕嗯了一聲,又聽他道:“很快,我很快帶你回家?!?
她調整好心事,看見他滿臉的疲憊,一時心里只剩下心疼,展開笑顏道:“你看我定是悶得久了,竟多愁善感起來了。你快些走吧,不必掛念我?!?
周慕筠又緊緊摟上來,不想放開這偷來的溫暖。這些日子的變故使他更看清這殘破家國,南北短暫的心照不宣已過,往后便是另一條新與舊的漫長征途。他敏銳感知南北相爭中那些不時插手的西方各國才是日后最大的絆腳石,只恨他徒有收拾河山之心,卻照樣無能為力,僅靠一人之力便可扭轉乾坤的時代已然過去,從被迫打開關口的那一日起,這這東方之國便一日日失去了說話的權力。
他本是周家庶子,自知并非心懷眾生之人,勇氣和懦弱半斤八兩,往日所求也不過是給生母妻子以安穩生活,用不著和鴻祚園爭一席之地,只需享盡風流安耽度日即可??烧娈斂匆娺@冬日下衣不裹身食不果腹的百姓時,也會深思一場,這雙手是否也可盡上綿薄之力。
便也有了這一場推波助瀾,至此辭云難歸,前路未卜。
子虛下車送他離開,在廊下擺手,看著門前恢復空空一片,雪地里剩下兩道車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