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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初影獨自一人走在小鎮街頭。日上三竿,小鎮集市開始熱鬧了起來,如此粉妝嬌柔的女孩格外招惹眼球。初影想起這身惹眼行裝本是為了潛入葉府多年的那位神秘人物準備的,這下換成了吸引葉府的目光,不由嗤笑了一聲:也算沒白費一番力氣。
小鎮地方小,初影很快就打探到葉府招募點的具體位置。為免短時間內和任毓再次碰頭,她在附近的大街小巷里轉悠了好幾圈,又找了干凈的鋪子吃了中飯和下午茶,估摸著差不多到點了,這才慢慢朝著目標靠近。一路上她都在細細剖析清晨最后聚首的片刻內,每個人的一言一行。
迫于茶樓內位置的特殊性,想要弄清臨時通知齊喻“計劃有變”的那人暫時是不可能了,但這之后四人的每一處細微變化都在初影的觀察范圍內。可以肯定的是,最后令齊喻放心地讓她和任毓離開的,是馬琰的一席簡短言辭。馬琰最后一句話中的“真正的幕后主使”一語另有深意:五人中三名男子是受過特殊訓練、知曉內情但決計咬緊牙關的,而她與任毓在他們看來雖然受信度不高,但對木嵐山莊幕后的同謀人一無所知,即便屈打成招也交代不出有價值的情報。
里里外外都防得滴水不漏,用人而不信人,種種極端情況下都要爭取利用率的最大化。宋初影想明白木嵐山莊這一又妙又狠的用人策略,驀地發覺脊骨發涼。這些年她搭上名聲和性命的諜中諜生涯雖并非心中所愿,但好歹三王妃事先已將個中曲折和她可能遭遇的一切攤在明面上,坦誠地解釋得清清楚楚。木嵐山莊卻是完全蒙上眼睛用人。若她真是一名品行不端、沒心沒肺地掙扎在最底層的女子,此番為了生計在這樣一場驚天密謀中傻乎乎地擔當木嵐山莊的傀儡,怕是臨死都不會有任何機會弄清究竟栽在了誰的手上。
想到這里,初影心中原本殘存的那一點芥蒂豁然開朗。正如她一遍又一遍對索皓然強調的,若是沒有三王妃,她早死在八年前的那一夜暴雪中,怎會有四年前的夜來聽聞、和此刻與木嵐山莊眾人面和心不和的謀劃盤算。機會是王妃給的,今后的命運卻要靠自己努力爭取。這些年除了本就知情的三王妃夫婦、冰極門掌門戎驍、及其門下負責收集情報的清風堂堂主索皓然外,她成功地騙過了所有人。在許多情形下,她甚至差點騙過了自己。
只有索皓然是每每恍惚中令她清醒的那一盆水。冬夜里的一盆冰水澆得人狼狽不堪,卻又在受涼后讓五臟六腑都燒得滾燙沸騰。面對自己的這份心思初影從來坦然,她從來不認為索皓然就是那個命中注定的“唯一”,卻又不得不無奈地承認,在當時的狀況下也只有他能夠成為那個“唯一”。十五六歲本就是春心萌動的年紀,冰極門對她的特殊□□令她在那段時間里比常人更易動情,由于身負皇室密任,彼時她行動受限,身姿俊朗、氣質穩重的索皓然算是她密切接觸的唯一一名異性,一腔火辣情思除了寄托于這個人,實在也沒有別的選擇。
至于索皓然心思如何……初影不禁搖搖頭。這位大俠看上去滿腦子忠于門派忠于師父忠于義氣,私底下小心思不比她少,不戳破只是因為當下時機實在不對。其實就算點明了又能怎樣?同樣是替人賣命,能在這樣終日提心吊膽的煎熬中保留一份獨享的期待,已是天眼開恩。她不能奢望太多。
葉府的招募點設在一處四合院落內,宋初影趕到時在門外張望了半天,一時沒瞧見木嵐山莊的四人這才放心地推門而入。葉府不在自家所在的瀛州府招募新人,反而跑到西北偏遠小鎮設點,本就存了掩人耳目的心思,因此院子里人并不算多。幾個身著葉家軍服的大漢守在院里,初影在報名處簡單交待了身世經歷,便領了單子排到最長的侍女隊伍中等著進屋。一炷香的時間過去,隊伍絲毫沒有任何縮短的趨勢。看來葉府對這批招募人員的要求極高,清白的身世來歷恐怕也是審核的重中之重了。
這樣下去等到天黑恐怕都輪不到她,若是拖到第二日,只怕葉府提前招滿了人,她便徹底沒了機會。想到這里初影腦筋一歪,趁著旁人不注意,企圖悄悄地將自己塞到隊伍前面去。
眼看到就要排到自己,面前卻愣生生多了個人,被插隊的姑娘自然不樂意:“哎怎么插隊呢,你這人長沒長眼睛啊!”
宋初影一轉頭一瞥眼,一字一頓地吐出三個字:“你,沒,長?!?
姑娘怒了:“怎么說話呢!”
“有的話自己不會看吶,這倆圓咕溜秋的不就是?!彼纬跤暗纱笱劬o理取鬧,余光瞥見屋門外的守衛像是朝著這邊看來,立即壓低嗓音,“這位姐姐,大家都是出來找活計的,就不要相互為難了嘛?!?
那姑娘張嘴正要發話,屋內走出一個小廝,扯著嗓子喊著:“下一位下一位!”初影趕緊三步并作兩步地搶在前頭,遞上單子甜甜一笑:“有勞這位小哥了。”
神情不耐煩的小廝瞄了瞄她遞過來的單子,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語氣頓時緩和了許多:“宋初影是吧……進去候著吧,快到你了。”
初影拿回單子便踏過門檻,腹誹著今后策略要有專攻,不能對著這么個打雜的小廝就犧牲色相。屋里分正廳和內堂,之間用屏風隔開。初影站在屏風前,從縫隙中用余光窺探著,內堂長桌后坐著的神情嚴肅的一男一女,聲音壓得極低,只看得到他們嘴巴一張一合,不時還低頭記錄著什么。在她之前進屋的年輕姑娘背對著她,從挺得筆直的腰背可以看出正在謹慎作答。從前三王府里的侍女從來都是皇宮里幫著遴選,初影見識過宮里選人的流程,只嘆葉家不過是為女兒挑選陪嫁的侍女便如此慎重,這樣的欲蓋彌彰簡直是在變相地表明:如今的葉府中必然暗藏玄機。
“宋初影,到你了?!鼻耙晃还媚飶钠溜L后走出,初影定了定神,忙跟著指引的侍女進了內堂。管家打扮的男子和身著女官服飾的女子打量了她一眼,低頭翻閱手頭的資料。倒是窗戶邊有人出了聲:“挺標致的一位姐姐?!?
初影這才發現內堂的角落里居然還有一個人。是個年輕的小姑娘,看上去不過十五六的樣子,一身鮮綠的侍女裙倒是給灰灰的內堂增添了不少亮色。不過因為站在窗邊的關系,初影方才透過屏風的縫隙并未注意到她。女孩見初影朝她疑惑地望著,不禁捂著嘴巴笑了:“我說得沒錯啊,這位姐姐,你真是今日前來應選的人里頭最好看的一個了!”
“……謝謝。”初影小心翼翼地回答。這時長桌后的中年男子咳嗽了一聲:“宋初影,己亥年生,今年十七,是吧?”
“是的?!背跤摆s緊收回目光,老老實實地回答二人的問題。中年男子翻著她的簡歷,漸漸皺起眉頭:“從前在三王府做侍女,后來先后給冰極門、木嵐山莊做事……你當我們葉府是垢污堆,專收別家不用的廢物嗎!”
初影一板一眼地復述著當初參加木嵐山莊的召訓時就準備好的一套說辭:“您誤會了。初影雖然年紀小,但是也懂‘人往高處走’的道理,我不想嚼前家的舌頭根子,但葉府各位主子寬和待下的名聲在各州府都是叫得響的。初影這一路上也遇到了好多想要投奔葉家的姐妹,通過各路打探才來到這里,我們這些自小無根無依的人,誰不想找個靠得住的東家過一輩子。若是初影有幸能進葉府做事,一定繼續老老實實本分做事,為各位主子們盡忠心?!?
粉衣姑娘字字擲地有聲,言辭誠懇,表情到位,人到中年的男管家眉頭舒緩,很快被俘虜。他偏頭征詢女官的意見:“你覺得如何?”
初影向中年女人投去閃爍的期待目光。
“這……”女官猶豫了片刻,紙張刷刷地從手指間翻過,“三王府、冰寂門、木嵐山莊……雖然都是,咳……但這姑娘倒是很坦誠,至于做事上不上心,回瀛州府總要□□一段時間再籌備大小姐大婚,屆時再觀察也不遲。但是……她的這幅樣貌……”
初影心中“咯噔”一聲。難道她與一個葉府上下都嚴禁提及的神秘女子撞臉?或者長相酷似某個主子已經故去的心愛女人?不是吧,這么狗血的情節即將在她身邊上演?這么多年的籌備都要落了空?初影正胡思亂想著,倒是男管家發了話:“這姑娘長得挺周正的,擺在屋子里賞心悅目,正符合主子要求啊!”
女官搖搖頭:“就是……就是太好看了點?!?
初影松了口氣,女人就是難伺候,長得好看也有錯嘛!她當即看準時機表態:“姑姑放心,初影知道自己的身份,進府后一定安守本分,那些令全府上下蒙羞的事情決計不會沾染。一旦有違,甘受重罰!”
女官抬眼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她,繼續埋頭翻著紙頁。男管家見狀說道:“你先出去稍等片刻,有結果便知會你。”
初影只能乖乖地出了屏風。此時一個同樣身著鮮綠裙袍的侍女正領著一個高挑的女子進屋。就在她們擦肩而過的一刻,初影的眼珠差點蹦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