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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初影自詡還算個樂天派,雖然前一晚的心情被齊喻想要吃豆腐的試探攪和得非常不明朗,但客棧的床褥著實軟和舒服,到底還是讓她睡了連日來最為踏實的一覺。常年養成的習慣令她天剛蒙蒙亮便早早醒來,利落地翻身下床。余光瞄見頭頂倚著房梁休息的那人,一夜安眠的舒適心情陡然變得有些沉重起來。
簡單洗漱后,初影最終還是沒忍住,偷偷推開了角落里的一扇窗。她將床頭的銅鏡移到窗前,借著熹微的晨光仔仔細細端詳著。她最愛看清晨初醒時杏目秀眉、干凈端正的自己,明明擁有一張精巧靈動的素臉,卻要被旁人貼上“妖顏魅色”、“年少早熟”的標簽,而私下費勁心機、鼓動眾人形成這般偏頗印象的,偏偏是她自己。
從十三歲那年因好奇心作祟,撞破三王爺與冰極門掌門戎驍私下密謀的那晚起,她的人生便再沒了選擇。小王爺生辰夜的驚惶、冰極門敗壞門風被逐、暗地調笑、四處留情……一切品行不端的攬風攪月和自作自受的輾轉流離都在三王爺和戎驍的設計內。王妃是她的救命恩人,多年親手培養、視如己出,她無意中探聽到那樣絕密的計劃,為絕后患本該被當場處決,奈何王妃咬著唇、用那樣懇切的言辭為她爭取了活命的機會……她能完好無損地多活一天都是托王妃的福,況且雖然以兩張面孔示人確然辛苦了一些,但總比日后硬塞給悶葫蘆一般的小王爺做通房丫頭自由多了,不僅衣食無憂,還能窺遍王府外林林總總的世間百態;更遑論王妃還曾答應她一切塵埃落定后,便去宮中為她邀一個郡主的位份。雖然幾年游歷下來,她對這類束縛自由的噱頭已經沒有太大興趣,但對于一個出身低微、名聲有待商榷的姑娘來說,能讓于她恩重如山的三王妃許下這樣鄭重的承諾,她還有什么可抱怨呢。
這樣想著,初影原本還有些沉悶的心緒突然愉悅了許多,手上拾掇的動作也愈發輕快起來。正對著鏡面琢磨著今日要調的眉色,一道陰鷙的目光從鏡中一閃而過,接著一條結實的手臂突然越過視線,重重地將她面前半掩的窗格拉上。初影自顧自地描著眼妝,隨口說著:“干嘛?鬧這么大聲響,不怕打草驚蛇啊?!?
索皓然從鏡中一臉慍怒地瞪著她:“誰讓你開窗的!”
“我自己啊?!背跤肮春昧艘粋让佳?,轉頭莫名其妙地看他,“就這么大一間房,兩個人關了一夜不嫌憋悶吶。大清早的空氣正好,我開的是側窗,沒人會發現你的?!?
初影句句理直氣壯,索皓然其實也明白自己這通火發得很沒有道理。他心緒復雜地在房梁上瞇了一夜,想起一路上與她如影隨形、她還不得不聽命的那個偽君子、真小人,以及接下來她必須全程笑臉應對的種種挑逗,索皓然心中說不出的悶火。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居然見著初影起了個大早描眉弄妝,不知要以怎樣精致俏麗的形象出現在木嵐山莊四人的面前,積郁一夜的怒氣頓時涌上心頭,他只想找個理由好好地發泄出來。
只是初影卻是個軟棉花,任他怎樣亂施章法都無動于衷。熟稔地扮好妝容,初影又跑屏風后更換外衣,全程被無視的索皓然只得黑著臉問她:“你平時甚少穿粉色衣裙,可是又打聽到什么特殊安排?”
初影從屏風后探出一張臉:“昨天告訴你了呀,今天我們要與傳說中的‘重要人物’私下會面,今后的一舉一動都要聽從他的指示,十有八九就是木嵐山莊多年前安插在葉府的那個密探吧。再下一站應該就要往葉府了。我估摸著今日會面必然防衛森嚴,你跟著打探反而容易打草驚蛇。咱們走到現在這一步也不容易,不如直接先去葉府等我。”說著順帶抱怨了兩句,“穿這么鮮亮還不是為了引起那人注意,第一印象多重要,我總得受點關注,才能爭取到更多情報吧?!?
索皓然酸酸地說:“來日方長,進葉府后有的是機會展露頭角,何必急于這一時?!?
“能用儀容解決的事,干嘛還要靠實力那么費勁。”初影撲哧一笑,“這可是當年你教我的。”說著整理好絲帶從屏風后款款步出,半真半假地戲謔道:“快祈禱那位關鍵人物是個沉迷酒色的粗漢,說不定今晚我就能把他的老底給套出來,哈!”
她發髻低挽、青絲輕垂、粉衣粉裙、笑眼微瞇,完完全全一副天生媚態的模樣。宋初影這些年越發熟識男人心態,索皓然很清楚,這樣一個嬌俏的女子出現在視線中,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都會加以側目。即便她的玩笑與他此刻的心境極不對盤,索皓然還是配合著勉強一笑:“若真是如此便再好不過了,我早早收線說不定還能趕上師祖的七十大壽。一切就看你的了,宋姑娘!”
宋初影嫣然一笑,食指置于唇上示意他噤聲。索皓然了然地點頭,重新藏回床頂厚重的帷幕里,他要繼續藏匿到木嵐山莊的暗哨全部撤走后才能離開。初影拾掇齊整后確認房中一切無誤,最后朝著索皓然的藏身處望了一眼,這才輕松地離開。正碰上眼眶明顯黑了一圈的齊喻推門而出,瞥見他躲閃的目光,初影輕松地笑起來:“齊師兄,早安。”
半個時辰后,進行了一番刻意易容的一行五人走在小鎮的街頭。此時天色尚早,臨街販賣早點的攤位剛三三兩兩地支起,羅夏要了一份街邊的饃點,慫恿著眾人也嘗一嘗。衣著尤顯單薄的初影在這座西北小鎮料峭的春寒中縮著脖子接過一碗熱騰騰的豆漿,頓時覺得筋骨都舒展了許多:“謝謝羅師兄。這邊的清晨實在太冷了。”
任毓在一旁忍不住冷言冷語:“集訓期身子骨基礎打得再好,也敵不過你這種穿搭糟蹋。不過以你從前的訓練量……當我沒說?!?
初影自然不會跟她計較:“師姐有技藝傍身,初影有師姐,自然會安然無恙?!闭f著甜膩膩地貼上去,任毓反感地閃到一邊,有些夸張地甩了甩袖子。
“好了好了,別急著拌嘴?!饼R喻煩躁地四下張望著,“按說應該到了??涩F在信號還不出現……”
“我們到底要去見誰???”初影插話,“都這個時候了,師兄你好歹稍微透露一點嘛。”
齊喻卻在此刻閉了嘴。初影回頭瞥見羅夏和馬琰躲避的眼神,知道自己先前猜對了重點。任毓抱著肩倒也忍不住了:“接頭的沒來……難道那邊出了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