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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初影被任毓推醒時,馬車已經(jīng)行進到一處路面平坦的小鎮(zhèn),放眼各處不見山脈的蹤跡,想必離木嵐山莊很遠了。初影揉揉被硌得酸痛的脖子,懵里懵懂地跟著下了車。車夫是一位相當恪守本分的中年大叔,完成接送使命后便板著臉駕車揚長而去,拒絕與五人開展任何形式的交流。而齊喻等人卻對此舉表現(xiàn)得習以為常,初影只能初步判斷這應當屬于“業(yè)內(nèi)人員”的職業(yè)素養(yǎng)。
眾人在路邊挑了家還算干凈的小酒館,簡單就餐后迎來了前來接應的第二輛馬車。接下來六天一行人都搖搖晃晃地坐在不知前往何處的馬車中,一路沉默的中年車夫換了一個又一個,宋初影昏昏沉沉地跟著四位游蕩江湖的資深老手重復著上車下車上車下車……雖然從前不缺輾轉(zhuǎn)各處的經(jīng)歷,但這樣高強度的趕路還是頭一次。見著一個原本水潤潤的小姑娘一番折騰后只能勉強掛上笑模樣,別說隨行的三個鐵漢多少有些心有不忍,就連前幾日還因“名聲”問題故意挑釁的任毓都動了惻隱之心,當初影再次無力地枕在她肩頭時,先前刻意的扭動漸漸平息在不動聲色中。
直到第六日傍晚,五人終于迎來了連日來第一個能夠安寢的夜晚。最后一名面無表情的車夫?qū)⑺麄兯椭烈患铱磥碓倨胀ú贿^的客棧。按照計劃,在這里休整一夜后,明日他們將與重要人士會面,同時獲取下一步的行動指示。好在木嵐山莊和此次行動的雇主體諒他們趕路辛苦,特許了這一晚五間上等房的待遇。宋初影邁著飄忽的步伐艱難地推開最角落里的那間房門,一眼瞄到那張極為醒目的雕花大床,提起最后一口氣躺倒在整潔厚實的床褥上,長吁一聲:
“呼……?。。?!”
相鄰的五間房此時房門都大開著,宋初影突如其來的一聲尖叫,令其余房中本就緊繃著心弦的四人瞬間警覺起來。羅夏手腳最利索,不過眨眼功夫便提了出鞘的劍,閃電一般沖入初影房內(nèi):
“師妹怎么……啊對不起對不起……”
年輕男子匆惶掩面,麥色肌膚上散開可疑的紅暈。手中的重劍一時沒抓穩(wěn),恰好砸在隨后趕到的馬琰腳上,素來寡言的老實男孩頓時疼得齜牙咧嘴,下意識轉(zhuǎn)身后又與聞風而來的任毓撞了個滿懷。
“出什么事……宋初影!!!”映入眼簾的一幕令任毓瞠目結(jié)舌,話語中的警惕片刻間轉(zhuǎn)為惱怒,“你……你……你們倆先出去!”這陣騷亂的始作俑者宋初影愣愣地盤坐在大床上,看著一臉晦氣的任毓連推帶搡地將鬧著大紅臉的兩名男子趕出了門。最后趕到的齊喻正要進門,卻莫名其妙地跟著暈頭轉(zhuǎn)向的羅夏與馬琰一起被隔離在外頭:“這……這是……”
“沒什么事?!备糁坏篱T傳來任毓咬牙切齒的悶聲,“我來照顧受驚的小-師-妹,師兄們安心回房休息便是?!?
“這里頭……什么情況?”齊喻征詢最先到達現(xiàn)場的羅夏。面上潮色未退的后者撇嘴搖了搖頭:“這應該算是……本性難移吧……”
“你這算是——本性難移嗎?!”任毓雙手叉腰,不可置信地質(zhì)問著這個為他們制造“驚喜”的師妹,“你知不知道現(xiàn)在我們身負重任,每一個人的警覺性都調(diào)到了最高,為的就是隨時提防著突襲!你誤報警情就算了,還任房門大敞著就……就……”任毓指著宋初影扯開的前襟和隱約暴露的春光:“宋初影,從前真的沒人教過你‘禮義廉恥’怎么寫嗎?!”
面對氣急敗壞的師姐,宋初影卻只是無辜地眨眨眼睛:“我……只是瞧見被褥上有一只蟲子,突然被嚇到了……”說著毫不忌諱地指指衣襟滑落的胸口,“剛剛受驚掙扎著起來,動作幅度太大,布扣自己滑落了,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她委委屈屈的語氣中毫無歉意,任毓深呼吸竭力抑制住想要掐死這女孩的沖動:師父特地交待了,這是二長老欽點的人選,保持距離、細心觀察、切勿沖突……切勿沖突……任毓閉了閉眼,艱難地開口:“好……這次暫且放你一馬……不過我可警告你,我與三位師兄不是你從前接觸的那類人,你若真的識時務,過去擅長的那一套把戲還是不要輕易耍弄為好。下次若是再惹得草木皆兵,我定要請齊師兄匯報山莊慎重處理!”
“不會有下次的?!彼纬跤肮郧傻仨樦呜沟呐_階下,“師姐對不起,過會兒我也會向幾位師兄道歉。要不師姐先回去休息,我這邊……也方便收拾呀……”
任毓怒氣沖沖地甩上門走了。初影還在原處坐著,正認認真真地扣上扣子,突然“砰”的一聲,房門再次大開。她詫異地望著門外探出腦袋的任毓:“師姐,有事?”
任毓并不答話,上上下下狐疑地環(huán)視一周,確定屋內(nèi)別無異樣,最后才冷哼一聲:“沒什么,看看方才有沒有什么東西落下?!苯又惶蜌獾貛狭碎T。直到隔壁房間傳來聲響,初影確定短時間內(nèi)再無人打擾,這才長舒一口氣,重重地陷入軟綿綿的床褥中,對著帷幔頂部那個差點嚇得她魂飛魄散的身影眨眨眼,仿若自言自語一般悠然開口:
“為示懲戒,你就在上邊多呆幾個時辰吧?!?
宋初影如同未曾看見此人一般,愣愣地盯著布置得精致厚重的布簾若有所思,直到齊喻在廊上招呼大家下樓進餐,她才簡單整理儀容,若無其事地步出房間。藏匿在帷幔中的那位被獨留在房中,從頭至尾一動不動,大氣也不敢出。
初影再次回房時暮色已至,最后一縷暮光中瞧見屋內(nèi)各處布置仍與她離開時如出一轍。初影憋著笑小心地鎖好門窗,到里屋舒舒服服地洗漱泡澡,這才懶懶躺回床褥,沖著床頂帷幔中此時看來黑乎乎的一片輕聲道:“喂,你不會真的一直在上面縮著沒動吧!”
“呼啦”一聲,一道黑影一閃而過,矯健利落的身形在床邊穩(wěn)穩(wěn)落定。初影也從床中坐起,盤腿笑嘻嘻地看著年輕男子忙不迭地活動筋骨:“功力退步啊索堂主,才這么一會兒就撐不住啦?!?
男子聞言,停住手上動作抬頭看她,謹慎的深眸漆黑,壓至最低音量的語氣中充滿無奈和慶幸:“誰知道這里的床柱和布簾這么經(jīng)不起扯動,我提前了一天埋伏在房中,你那一叫,驚得我一下沒抓穩(wěn)……”說著擦了擦額上的汗,“好在你還算機靈,不然那幾個木嵐山莊的人一齊沖進來,我倆活著回去領(lǐng)罰都成了奢望……”
初影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合著還成了我的不是了。你說說看,這么大一間房哪兒不好躲,房梁上、屏風后不都是好地方,你卻偏偏縮到床頂……我這一路輾轉(zhuǎn),險些顛簸掉半條命,好不容易找到個軟乎地方躺著,一張人臉突然蹦出來……”回想那一幕初影仍心有余悸,“你也太高估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