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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落棠養了兩日,才漸漸地恢復了些氣色,今日她心情好,命煙蕪取來父親送她的那尾沉香木灑金漆,刻鳳舞的焦尾琴,焚了一爐自己調的蠶絲茂蘭香,靜靜地坐于南窗下,素手隨便地在琴弦上游撥。
她很少彈那些成曲名作,大多是想到哪兒,就隨心隨意地撥弄到哪兒,此刻,她什么都沒想,雙眸放空在窗外打了骨朵的海棠上,琴聲自然是隨意的不成調子,卻讓人覺得自有一曲意味,幽遠,寧泊,偶爾有那么點輕快。
煙蕪靜靜地站在門口,聽的出神,她微微地踏出右腳,讓裙子上的繡花多沾點春日的暖陽。
自小姐三年前落水醒來,這是她第一次,從小姐的琴聲里面聽出“舒心”兩個字來,想想近來發生的一出出,煙蕪覺得這或許就是她家小姐轉運的時候到了。
小姐可是有大福大貴的!
沈落棠筆法和女紅皆是平平,剛剛堪為可字,于安產置財上,更是從未上心,卻于書畫和琴技兩道很是精進,這大概是她前世的性子,所帶來的唯一的好處了。
前世她總被姐妹們嘲諷欺負,每次和姐妹們出府做客,總有小姐們在背后,捂著帕子對她指指點點的,加之老夫人和梅氏好挑剔她的品行,久而,她便不喜歡出門了,也就養成了怕見人,愛安靜的生活習性。
一個人躲在凝暉苑,無趣時就靠繪畫和彈琴打發時日,又有老祖宗為她請來的名師教養指導,倒也成就了她今日的畫工和琴技。
五小姐沈宛嫻和十小姐沈宛媖相攜而來,遠遠就聽見有一縷清幽的琴聲,從三姐姐的海棠塢傳出,沈宛媖還帶著小孩子心性,聽不出這琴聲里面的意境,只覺得很好聽。
倒是這幾個月突然經世頗多的沈宛嫻,對沈落棠的琴聲生出很多遐思,她想,倘若是有一日,她能活的如三姐姐的琴音一般,安逸隨心卻清簡,她便知足了。
可一想到如今越發亂的不成樣子的西苑,沈宛嫻便知道,自己這份期盼暫時是沒的指望了。
“三姐姐,你彈的是什么調子呀,真好聽!”沈宛媖輕快地小跑到沈落棠的窗子下面,也不進屋,點著腳,隔著窗子和沈落棠說起話來。
沈宛媖身材瘦瘦弱弱的,比同齡的孩子看上去矮了半頭,乍一看,很像一棵被截去一截的豆芽菜,渾身上下,除了一張天生的有些嬰兒肥的小臉,哪哪兒看,都是營養不良的樣子。
沈落棠看著心疼,唬道:“又沒好好吃飯?瞧你,都瘦成什么樣子了,也不見你長個兒,怎的越發的瘦了?”
沈宛媖先前笑嘻嘻的小臉,瞬間失了些可愛的顏色,卻什么都沒說,強裝著給沈落棠擠了一個丑臉,扭身朝門口去了。
沈落棠自是看出了小十的變化,小十從記事開始便養在眉姨娘的屋子里,到底眉姨娘不是她的生母,不如生母盡心,她和眉姨娘也不太親近。
她的生母也是五爺沈鄴的姨娘,只是早些年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五夫人發到莊子上的廟里了,后來沒過多久就逝了。
眉姨娘沒有孩子,小十養在她的屋里,雖也受些嫡母的搓揉,不過都是些小事,小十早慧,懂事,看的開,性子倒開朗。
可今日,她似乎有些不開心,強顏歡笑著。
沈落棠不打算多問,她能給眉姨娘示好,讓她多看顧小十些,也能許五夫人些好處,卻沒辦法替小十擋去所有的委屈,或許,這便是個人的緣法吧。
就如王氏和沈宛嫻的遭遇,她插手過,也出過主意,卻奈何王氏有她自己的顧慮,做出的選擇,總不似她想的那般快,沒得處處留給張姨娘機會。
沈落棠讓煙蕪進來收起琴,自己則提著裙角,從窗榻上下來,穿上金縷串珠的繡鞋,打算和兩位妹妹出去走走,曬曬太陽。
她走到花廳門口,沈宛嫻和沈宛媖正好也到門口,她先開口道:“今兒太陽不錯,難得的暖和又不曬人,咱們去花園曬懶蟲去吧。”
沈宛嫻有些猶豫,仔細地觀察了一番沈落棠的氣色,說:“娘說你現下需要好生養著,一再囑咐我們不能帶你出去呢。”
被沈宛嫻一說,沈落棠也失了出去的興趣,不是身子不行,而是怕再遇見不愿意遇見的人,在這鎮國公府,沈落棠只把凝暉苑這一方天地視為“家”。
“也罷,外面倒不如這里清靜,不如就在我這里曬一會吧。”說完,命人抬出三臺軟錦躺椅,并排擺在花房里面。
房外艷陽晴好,春暖花開,但終受時節限制,花開有限,可沈落棠的花房里卻一派姹紫,馨香馥郁,濃濃的繁花似錦。
沈落棠的花房被特意擴大過,里面桌椅茶座,樣樣俱全,花架分兩側,中間是休息玩樂的空區,空區兩頭另擺了兩個很大的琉璃荷花池,一池用來養錦鯉,一池用來養芙蓉。
原來養魚的都是花缸,沈落棠在杭州的時候有一座琉璃亭,她覺得相比于花缸,琉璃缸的半透明更好看些,離得遠遠的,也能看見各色的錦鯉隱隱綽綽的影子,別有滋味,便叫人特意打了兩個琉璃池。
重生以后,沈落棠便不再委屈自己,有更好的,絕不將就次的。
沈宛嫻和沈宛媖都不是第一次來沈落棠的花房,但每次進來,都忍不住先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上幾口混合著百花香的空氣,然后才進去逗玩一陣錦鯉。
煙蕪和月彩看小姐們玩的投入,比自己享受了還高興,月彩帶著兩個丫鬟,在每個躺椅旁各放了一個放茶點的小幾,又命人取來小姐們喜愛的點心,就著個人的口味,放在不同的小幾上。
沈宛媖歡快地采了幾朵紅色的杜鵑花戴在頭上,又拿著小籃子摘了些不同顏色的蘭花和別的花種的花朵,這才心滿意足地坐到躺椅上,開始認真地編起鮮花手鐲來。
沈落棠和沈宛嫻則躺在躺椅上各自想著心事,躺椅正好置放在陽光投進的地方,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孩,曬著溫和的陽光,恬靜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恰有幾分歲月靜好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