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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張姨娘在外面白著臉做出一副溫吞乖順的樣子站著,沈落棠跟著綠意進了王氏的內室。
饒是她有了心理準備,在見到王氏的時候還是倒抽一口涼氣,床上倚著的哪是往日的那個灑脫的的六嬸嬸?蠟黃的面容,憔悴的神色,怎么瞧著都像是一個病入膏肓的人。
王氏一頭烏發斜斜欲散,幾縷青絲落寞地垂在耳邊,眼睛紅腫的如桃核般,茫茫然地看著三小姐無奈又尷尬地苦笑著。
她已經是個三十多歲的人,但是因為做小姐的時候舒心快活,成了親又保養得宜,再加上與沈修多年舉案齊眉,倒是滋潤的很像個二十多歲的少夫人。
可眼下這般光景只像一個心死如灰的,生無可戀的婦人。
五小姐沈宛嫻坐在王氏的床邊,手里端著一晚參湯,她今天穿著一身簡單的鵝黃色的對襟襦裙,頭上梳著一對飛仙髻,靈動又不失清雅,只是臉上剛剛擦去的淚痕讓她的靈動多了幾分嬌然。
沈宛嫻看到沈落棠,起身問候,語未出口,眼淚卻先流了出來。
王氏也跟著流淚,丫鬟們在一旁也低低地嗚咽,一時間王氏的房里除了眼淚就是唉聲嘆氣,氛圍壓抑的讓沈落棠直想回花廳坐著去。
“一個姨娘,六嬸嬸就當院子里面多了個會喘氣的,何苦與她計較,苦了自己?”
她想不明白,王氏明明已經是正室了,何必還要與一個姨娘爭寵呢?
如今的風氣納妾已然成為一種風尚,不管文人雅士還是官人武將,納妾似乎成了他們證明自己儒雅卓然的手段,所以姨娘你打發走一個還會來第二個。
與其沒完沒了的和和新人斗氣,倒不安住她們,找個由頭拿捏住她們,只要丈夫又不寵妾滅妻,那丈夫納妾,就是多個人少個人的事,有什么可傷心的呢!
她這么想是因為不管前世還是重活這一世,都沒有經歷過男女之情,更不明白一個女人把一顆心一心一意地系在一個男人身上,卻要和很多女人共同分享一個男人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王氏不一樣,她和沈修有過恩愛甜膩的時候,如今又平白多出個姨娘,那么年輕,還把沈修引得夜夜留宿在她的屋子里,她怎么忍得住不去爭呢?
王氏微微苦笑,讓丫鬟給沈落棠看茶,酸澀地說:“你沒看到她那副張狂的樣子,就算我不為難她,她也總有借口不讓我好過的。”
重重地嘆了口氣,又說:“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原是不欲讓你和阿嫻知道,不過現在想想你們也都不小了,再過幾年終歸是要嫁人的,這種事定然也會遇見,早些說給你們聽也好讓你們心里有些計較。”
說到嫁人,沈宛嫻一張小臉如落日處的晚霞,紅的如火燒一般,她本就比沈落棠在乎禮法廉恥,如今王氏突然提到嫁人,她可不是要臉紅了。
沈落棠倒是不在乎的,她自己私下里和丫鬟們常把“嫁人”兩個字掛在嘴邊的,不過為了應出自己也是個未出閣的小姐,也假裝害羞地低下了頭。
她的臉也很快紅了起來,不過不是像沈宛嫻那樣羞紅的,而是自己刻意憋紅的。
憋氣的那一瞬間她突然想到了在客棧的那一晚,他的手握著她的手,在他的胸前摩挲,似乎此刻他身上的溫熱還縈繞在她的指尖。
想著想著沈落棠的臉騰一下子紅了,這回不是她刻意憋紅的,而是真的覺得很難為情。
王氏看到面前兩個紅螃蟹一樣的小姐,想到自己如她們這般年紀的時候也是這么容易被人一說就紅臉害羞,心情好了不少,輕輕笑了起來。
沈落棠和沈宛嫻很難為情地絞著手帕,心里把她們這個不講究的嬸娘和娘親很是怨怪了一番。
“六嬸嬸還是讓丫鬟幫您梳洗一下吧,我把張姨娘罰在了院子里面等著給您請安來呢。”沈落棠紅著臉壞壞地說。
果然王氏笑不出來了,指著沈落棠不知道該說什么,原以為三小姐是個軟和的,沒想到這么睚眥必報。
不過她哪里不知道這孩子是在替她出氣呢,“你何必為了我得罪她!”
“一個妾侍而已,罰她是看得起她,難道六叔還會為了她訓斥我不成!”沈落棠不屑地撇撇嘴。
她罰張姨娘的確是想為王氏出口氣,不過也存了試探老夫人和六爺沈修的心思。
“唉,我也不是那種容不得妾侍的妒婦,只是你六叔他對張姨娘……”王氏還是明白的,知道有些話不能對兩位小姐說,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又是搖頭又是嘆氣的。
沈落棠自是沒有把王氏當作外人的,可是這種事就算是她的親生父母她一個未出閣的小姐也是不能直接插手的,何況王氏還只是她的堂嬸。
沈落棠暗暗嘆苦,心想這叫什么事呢,難道重生一回還要逼著她管叔叔的房事嗎?太匪夷所思了吧!
只是她已經把張姨娘罰在了外面,若是說不通六嬸嬸,等她一走吃虧的還是六嬸嬸和阿嫻。
既然老夫人能不要臉面地做出給侄子塞姨娘的事,她也能為了王氏和阿嫻把這個姨娘給處理了!
“六嬸嬸難道一點都不好奇老夫人好好的干嘛要給六叔納妾呢?要說是為了六叔子嗣單薄這一點,可是這么多年都沒有關心過,為什么偏偏這個時候關心了呢?”
有些話她不好說,可是她卻可以幫六嬸嬸自己想明白。
果然王氏聽了她的話眼睛驀然一亮,她不是個蠢的,老夫人是什么樣的人她這些年早就看清楚了,那絕對是無利不起早的。
她拿眼去瞧沈落棠。
沈落棠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老夫人的打算,但是我卻知道六嬸嬸眼下這般境況定是她樂得成見的。”
緩口氣接著說:“綠意都和我說了,六叔本來是不去張姨娘的屋子的,是您一鬧他,才把他推給了張姨娘,可見六叔心里還是您最重要的。”
這最后一句話是她哄王氏的,至于沈修心里有誰,她可不知道。
看王氏的眼睛慢慢地騰出了神采,沈落棠繼續說:“張姨娘既然是老夫人的侄女,肯定是不能隨意打發的,何況六叔還。。。。。。”還享用了人家這話,饒是她臉皮厚也說不出來的,“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讓人查清楚張姨娘的來歷!”
王氏糊涂了,疑惑地問:“老夫人不是說張氏是她的侄女嗎?”還查什么呢?
沈落棠現在終于明白當局者迷說的是怎么回事了,平時的王氏可不是這么不通透的人的。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前世,那時候很多事情自己是不是也是當局者迷所以才看不清那些臉面的?
也不算是吧?那會她膽小懦弱,就算看得清又能怎么樣呢,還不是只知道一味的躲避?
想到自己的那些無能的表現沈落棠恨不得回到前世狠狠地揍自己一頓!
恍惚間觸到王氏滿腔懇切的眼神,她斂了心思說:“張家如今雖然不是原來那么榮耀了,可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張家又是百年世家,最看重臉面,好端端的怎么會把一個妙齡小姐給人做了妾?”
老太太的張家原也是頂著開國元勛的帽子的,最高時官拜內閣首府,只可惜張家后人越來越沒出息,斗雞走狗,看戲撥曲兒,弄得家里一片烏煙瘴氣,后來還惹上了好幾條人命官司,被降調到了嶺南,那個幾乎是去了就回不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