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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年前,對待官家賜婚,心高氣傲的文墨是不屑一顧甚至勃然大怒的。
幼弟體弱多病,她是西嶺文氏的世孫女,若潛心修道,將來也是有可能繼承家主之位的,怎么會甘心糊里糊涂地嫁給一名普通人?在追求長生之道的道姑眼中,信王府的公子出身再高貴,也不過是個凡夫俗子罷了。
文墨聰慧伶俐,不哭不鬧,私下跟老祖宗閑聊了幾句,不經意間提及信王功高震主,只恐樹大招風。
確實,文家有個仙人祖宗坐鎮,多少會招來皇室忌憚,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拿住把柄。若再與皇親貴族牽扯上,卷入爭權奪利之中,只怕日后很難獨善其身。
人心最是反復,此一時官家寵愛信王,彼一時也許翻臉無情,到時文家便成為官家第一個下手除去的隱患。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小事老祖宗偶或插手無礙,這等世俗大事,他也分毫改動不了,只能從小處規避。
老祖宗對此深以為然。照他老人家的意思,能讓趙玨主動退親最好不過。可是世俗之間,能用什么法子逼人退親呢?
文墨對此一籌莫展,打聽了這位未婚夫的性格喜好,是個挑不出錯來的好人。她可不管趙玨是偽君子還是真小人,思來想去,一路殺到平陽縣想與那趙玨叫板,卻不想有個莽撞的劍俠冒冒失失飛過,勁風一帶,使得劍術奇爛的文墨身形一晃,狼狽不堪地跌下劍來。
她摔倒在地,正咬牙切齒地看那一道早已飛遠的劍俠身影,忽然頭頂一暗,有個溫柔至極的聲音響了起來。
“姑娘可有受傷?”
文墨眼眸一轉,注意到眼前有個輕袍高冠的男子,正俯下身子擔憂地注視著自己。那一眼里包含的繾綣溫柔,讓心高氣傲的道姑的那顆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這便是她的未婚夫趙玨趙瑾瑜。
什么功高震主什么樹大招風,瞬間拋在了腦后。
世間縱有千百種巧合,再巧也不過此種。
接下來的事情便順理成章了。
定親、成親,不過短短數月。
分合、聚散,也不過數年。
要說她這位夫君,朝野上下沒有不夸贊的。
溫潤,謙謹,善良,持禮……
幾乎所有你能想到的贊美之詞,放在他身上,毫不違和。
可是,任何東西都是過猶不及。
趙玨在許多人眼里是一尊活菩薩,也是一尊活財神。今兒病重啦,明兒交稅啦,后兒嫁娶啦,只要找機會跟他哭個窮,這位信王公子立即心疼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雙手奉上財物。
這里邊,自然不乏宵小之徒。
文墨嫁過去不多時就接管了內府,驚訝地發現府里時常窮得吃菜噎糠,竟然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
她對于財物的莫名短缺已經相當苦惱了,偶爾再碰上幾個死活要將閨女塞給夫君的老頭老太太,心中更是惱怒,冷眼指出了其間的誑騙詭詐,要將那些宵小嚴辦,趙玨卻不依,道:“如若不是走投無路,誰會自甘行騙?”
文墨忿忿道:“道上的乞丐也分兩類,一類是老幼病殘,別無他法。一類是懶漢,只要擺上一個破碗,呼呼睡一覺,夜里一睜眼,就能撿了銀錢去吃酒吃肉,逛窯子進賭坊。”
趙玨頻頻皺眉,十分不悅。
文墨出身修仙氏族,自幼受的教育就是揚善除惡,善和惡、是和非分得清清楚楚,錯便是錯,果斷一劍砍了便是。然而趙玨接受的是圣賢之道,最是反感打打殺殺。如此一來,兩人之間自然摩擦不斷。
趙玨是個溫和的人,即使生氣也不會有太多表露,而文墨卻是個實打實的武婦,火爆脾氣壓抑不了多久就會爆發一次。
文墨自認不是個沒有理智的醋壇子,然而面對府里頭一個接一個冒出來蹭吃蹭喝蹭夫君的姑娘,她縱使有天大的好脾氣,也給消磨得七七八八了。即便趙玨以禮相待,誰知道那些心懷鬼胎的小妖精能做出什么事來?
數日之前,趙玨在信王府門口撿到一位垂危老父托孤,請求趙玨收納自己的女兒為妾,趙玨倒是婉言相拒了,在那孤女的請求下,收容她入府當了下人。
入夜后,夫君遲遲不歸,文墨問了家仆尋去,卻正撞上那姑娘對趙玨投懷送抱。
文墨心頭那股悶氣終于壓抑不住,與趙玨大吵了一架,揚言要將這些來歷不明的姑娘都趕走。誰料趙玨也動了薄怒,先是輕聲責怪夫人鐵石心腸,而后好言安撫了那位孤女,叫她自重自持,莫做如此無禮之舉。
成親數年,文墨還是頭一次見他動怒,卻是為了一個差點做了他小妾的姑娘。
文墨被晾在一邊,聽趙玨柔聲細語地跟孤女講《周禮》《禮儀》《禮記》,好幾次插嘴都被無視了,一怒之下,包袱一卷,回了娘家。
不到幾日,趙玨登門來尋。她在暗喜的同時,又聽說了一位患病的孫姑娘,仿若被一盆冷水淋了個透身濕。
接著,巫瑤受托下山為那位孫姑娘瞧病,歸來后,夫君卻像變了個人似的,成日悶悶不樂,像是有解不開的煩憂。聽隨從說,那位孫姑娘沒救活過來。
想必是在傷心自責吧。
趙玨用溫柔織就了一張天羅地網,讓所有人都以為自己是最特殊的那個人,費盡心思去接近他。
文墨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夫君……唉,他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好,太善良,太溫柔了。無論對誰都一樣的溫柔。好似將這天底下所有人都放在了心尖上,與他而言,所有人都一樣,沒有誰是特別的。”
她一貫是有些討厭這位巫姑娘的。此時,不知為何,竟與她說了這么多。
“有時候,我甚至希望他是個無惡不作的壞人,對所有人都壞,只對我好便罷了。”
文墨說著,倒把自己逗笑了,想象著趙玨殺人放火的樣子,不禁一樂。然后又嘆了口氣,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大概除了她所討厭的巫姑娘,她也無處可說了吧。
巫瑤怔怔地看著那枝風華花出神,也不知道聽進去了多少,良久,才如同夢囈一般喃喃道:“溫柔是最強大的咒啊。”
文墨看出了她的漫不經心,卻是一笑,起身整理了下衣裳,拾起佩劍,一步一步往院子門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