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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起初還會(huì)驚慌失色，兩日之后，已經(jīng)能面不改色的揮去衣裳上爬行的蜘蛛。

日與夜切換之間，是朝霞和落日。

這時(shí)候云是洶涌的，一片片，一疊疊，像積雪，如涌浪，近若伸手可摘，身姿婀娜或雄偉，千姿百態(tài)，迥然不同。晨起天邊朝霞絢爛，云蒸霞蔚，晚間金光萬丈，裂云穿透。孤星明月伴著溫柔圓日共守天際，為這片荒野添了幾分溫柔之色。

第37章 流星雨

入莫賀延磧已然第三日。

所有馬騾的蹄掌上都綁了厚毛皮防流沙, 饒是如此，還是有幾匹騾子被高熱流沙炙傷，有一匹老騾前蹄被駱駝刺割傷, 傷口滲入鹽堿地的毒沙，待主人發(fā)現(xiàn)時(shí), 前蹄已化膿潰爛。

沒有傷藥, 連日行路不得休息, 又缺水草，老騾這幾日已然受不住疼痛，瘸著前蹄行路, 不斷高昂哀叫。

騾子主人知這老騾走不出莫賀延磧, 已給它斷了水糧，有心要將老騾拋棄在這沙磧中，騾子前蹄已然流出膿血, 一步一個(gè)血漬印在沙地上，招惹了一群蚊蟲繞飛, 但這老騾通人性, 一邊步履蹣跚行路，一邊痛苦嘶鳴, 掌下再痛也寸步不離的尾隨著商隊(duì)。

眾人在磧中行走已經(jīng)很吃力，再日日夜夜聽著老騾哀鳴, 實(shí)在不堪其擾，主人抽出尖刀, 雙目通紅走近它, 撫摸老騾：“老騾啊老騾，非我狠心，實(shí)在是自顧不暇, 只得對(duì)不住你，送你上路吧。”

老騾好似能聽懂人言，嘶嘶哀叫，摩挲著主人手心，跪地向主人磕頭求饒，這樣熱的天，幾日都未喝過清水，騾子哪能出淚，雙目中竟然滾出幾滴血淚來，滴答滴答砸在沙地里。

主人見此情景，雖不免心中酸軟，但心知騾子不可救，嘆了嘆氣，放了它一條生路，脫了它的嚼頭，任它自生自滅。

老騾見眾人要走，掙扎著從地上起來，仍是亦步亦趨的跟著商隊(duì)。待到夜里，這匹騾子終于走不動(dòng)了，前蹄一折，癱倒在沙地里。

它在商隊(duì)身后不住哀鳴召喚，一聲聲，緊促又慘痛，其聲尖銳若孩啼，錐心泣血，那哀鳴之聲撕裂眾人雙耳，后來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淡，漸漸飄散在璀璨的夜空。

年長者早已見慣世間百態(tài)，不過一聲欷歔，年少者只覺心腸痛徹，恨自己麻木冷血。

春天早已捂住了雙耳，雙目酸澀，面衣濕濡，緊緊的貼在臉頰上，她也剛經(jīng)歷過突厥人刀下的慘烈，鮮血四濺，尸體遍地，那時(shí)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同伴被屠戮的命運(yùn)。但如今只是給騾子一口清水，一口糧秣都做不到，李渭無論如何都不肯。

李渭并肩和她驅(qū)行，也很沉默，良久方道：“這滿地的白骨，都是渴死的人畜，你救了它一日，救不了兩日，最后還可能禍及自己。”

“嗯。”春天扭頭不看他。

她知道李渭說的確是如此，只是這沙磧里日復(fù)一日的煎熬和焦灼，老騾的哀鳴，像沙丘一般沉甸甸的壓在心頭，壓的她喘不過氣來。咬牙生受了幾日，幾乎已到她能承受的極致。

李渭見她神采懨懨，不由得搖頭苦笑。

他撞見她趁人不備給老騾喂清水時(shí)，見過她眼里一閃而逝的驚慌，她并不是不知道沙磧里水糧的珍貴，也知道沒有人會(huì)贊同她這么做。但這是小孩子的天性，心軟又脆弱，極富同情心，并且不計(jì)后果。

馱馬比行人更辛苦，沙磧極旱，除駱駝外，騾馬都要負(fù)重自己的草料，牲畜的草料都是由豆類、苜宿、粟米混凝而成的麩餅，很是珍貴。前路那么長，老騾的命運(yùn)早已注定。

李渭沒有多做解釋，默默扣住她所有的食物水囊。

商隊(duì)停下來休息。

叩延英從馬上跳下來，雙手?jǐn)偝梢粋€(gè)大字，躺在綿軟的沙丘上看繁星萬點(diǎn)。

他們這已進(jìn)入了莫賀延的腹地，腳下不再是鉛灰色的細(xì)沙礫石，而是橙黃的、波浪般扭動(dòng)的，高高低低的沙丘，沿著細(xì)瘦如刀的沙脊一路攀爬，走一步陷一步，很是耗費(fèi)體力。

春天坐于他身旁，解下面衣風(fēng)帽，面無表情的接受著冷風(fēng)刮過臉頰。

無論有多勞累，內(nèi)心有多崩潰，在看到星空的那一瞬間，靈魂還是會(huì)被擊碎。

這世上，有什么能比得上蒼穹的深邃，土地的廣袤，歲月的無情呢。

昔年在長安的繁花萬千，在這浩瀚砂礫面前，渺小的不堪一擊。

”春天，你去伊吾做什么？“叩延英伸了個(gè)懶腰，瞇起澄藍(lán)雙眼，”這路上，可沒幾個(gè)像你一樣的小女郎。“

”去找我一位叔叔。“春天沉靜回答，見他臉龐上灑著星輝，眉眼秾艷，被這罕見的美貌晃神，“ 你以后也要跟叩延爺爺一般，帶著商隊(duì)穿行在大漠里么？”

“嗯。”他雙手枕于腦后，“我們叩延家族是西域的活地圖，我爺爺老了，他要傳衣缽啦，上頭幾個(gè)哥哥都娶了嫂嫂，不愿意干這個(gè)苦差事，早早的就跑了，只剩我一個(gè)啦。”

你這樣的容貌，終年拋灑在這大漠里，豈不是可惜。春天心想著，問他:你愿意嗎？”

“愿意啊。不做這個(gè)，就要去耕田行商，耕田要賦稅，要看老天爺?shù)哪樕鬯酪仓荒艹詡€(gè)半飽。行商呢東奔西跑，又要擔(dān)心天災(zāi)人禍。想來想去，還是做向?qū)лp松些，只要領(lǐng)著人指東指西，不用干活，賺的銀子也多。”叩延英裂開唇角，眉眼帶笑，“天天出門在外，免于娶妻生子，這樣多好。”

她托腮問他：“雇你們一趟很貴？從玉門關(guān)到伊吾，要付你們多少銀子？”

他悄咪咪俯過身來：“你說這趟么？五百張茶券...如果要去挖寶撅墳什么的，這樣有損陰德的事，那就雙倍。”

春天輕輕嘆口氣，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一圈，喃喃道：“那我可沒有這么多銀子給他...”

“給誰？”叩延英好奇，瞄了瞄不遠(yuǎn)處的李渭，笑的神神叨叨，“李大哥真是你表兄么？我聽你可不是叫他兄長，他帶著箭囊又帶刀，是不是也是你雇的向?qū)В€是部曲？”

“他...“春天語塞，不知如何形容和李渭的關(guān)系，只得道，“他是很好的人，還救過我的性命，對(duì)我有恩...

“他對(duì)你挺好的，處處照顧你。”叩延英捏著下頜，眉眼彎彎，“而且，他長得很好看。”

“是嗎？”春天扭頭，順著他的目光去看李渭，他正和黃三丁和郭潘一處說話，神情有些淡淡的。

叩延英興起，一骨碌從沙地上坐起，眼里興致勃勃：“像鍋里的肉，聞著香，吃起來應(yīng)該更香。李大哥成親了么？”

”他很早就成親了，有妻有子。”

“可惜。”叩延英意興闌珊躺回沙地，“已經(jīng)有家室了啊...

春天一愣，有些悚然的看著叩延英，這個(gè)少年郎眼中的詭異光彩，太奇怪了。

銀河如玉練，星云如少女肩頭披帛，商旅們坐于沙丘之上，羈旅落拓，人人都是狼狽模樣，密集星光綿綿織在肩頭，天邊陸續(xù)劃過一線流星，放眼望去，那星叢接二連三，隕落如雨。

“賊星。”黃三丁從地上爬起，指著流星逝去的方向，“這天下要不太平了。”

胡商們常年行走于大漠，對(duì)此景色很是平常：“這大漠隕星常有，運(yùn)氣還能在路上撿起隕石，拿到市集上去賣，換幾個(gè)錢呢。”

“當(dāng)真如此？”黃三丁回道，“可是某孤陋寡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