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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渭慢悠悠道:“冷泉驛一亂,別的烽驛還能好么?這幾日伊吾道肯定不得安寧,往日各路人馬被十烽壓的死死的,還不在這時候趁亂作亂么...”
西行之路,行走的都是絲綢、香料、茶葉、大黃、珠寶這樣貴重貨品,一路不知藏有多少馬匪盜賊,真如馱騾身上的蚊蠅,趕之不盡,驅之不絕。甚至有些沿路商人覬覦他人財富,也會殺人掠貨,吞取不義之財。
太平了幾年的伊吾道,因有十烽的呵管,近年來安分了許多,但冷泉驛這么一燒,難保藏于附近的馬匪賊窩、或是牧民邪商,借著各種名號興風作浪的。
正如李渭所言,次日天初亮,又有一隊疲于奔命的商旅朝冷泉驛奔來,來者二三十人,俱是漢商,滿臉血土,惶惶亂亂,跌撞倒在冷泉驛下喊救命。
滯留在城下的商人見又有商隊被劫,心頭一驚,頗有天下要大亂之感。
王釗命人將此隊商旅提攜上前,這群漢商們想是逃奔了一夜,身上還帶著傷,自稱是結伴從北庭返回河西,從苦泉驛出來的商隊,卻不料半夜遭了劫。
“是幾個突厥人...突厥人搶了我們的馱子,還殺了商隊不少人,我們好不容易逃出來....”
冷泉驛的商旅又被這一番攪的心驚膽戰:“那群天殺的突厥人又往苦泉驛去掠殺了么?這是要跟朝廷開戰不成?”
王釗招人說話:”你們說說,襲擊你們的突厥人長什么樣?有多少人?”
”他們大概有十多人眾,當時夜色不太好,我們一行人原想趁著入夜多趕會路,誰知沙丘后突然沖下一隊人,當時沒看清容貌,只是見他們騎著高頭大馬,束發,穿著鐵甲,掄大刀,說胡語,他們那鐵衣,就是突厥人的戰甲啊。“
這撥突厥人和洗劫冷泉驛的突厥人全然不一樣。
王釗依前例,將路引無虞的商人收入城中,余者納入城下,供給清水,等著將眾人送至玉門。城上站著戍兵,暗地里盯著底下商人,是否有滋事或偷水,暗自逃奔之人。
作者有話要說: 中秋快樂姐妹們!
第36章 鬼魅磧
夜里施彌年和部曲們聚坐一起喝酒, 見李渭有些心不在焉的捏著酒囊,拍拍他的肩膀,并肩坐下:“明日薩寶就要返回玉門關, 他娘的,這群突厥蠻, 攪的到處雞飛狗跳, 還白白折損了我們幾個兄弟。”
施彌年嘆氣, 仰頭灌了一口酒,看著夜空也平生幾分低落。這群部曲以施彌年為首,跟著康多逯出入西域多年, 過得也是刀尖舔血的營生, 雖見慣了生死,此番路上出事,心頭也是不痛快。
“尸首都抬回來了?”李渭問, “帶回去好好安葬吧。“
“燒了。”施彌年肩膀一聳,云淡風輕, “肚腸都被狼掏空了, 不忍細看,索性燒成灰, 看著也好受些。”
李渭理解:“給家里多送點銀兩,也算盡心。”
一輪酒散去, 李渭正要告辭,施彌年喊住他, 在暗處將兩個水囊塞他手中, 擠眉弄眼:“一路小心。”
李渭亦是微笑:“后會有期,保重。”
”有緣再會。“
商旅們都已睡下,夜色暗沉, 星子暗淡,李渭也是臨時起意,喚醒春天:“我們走吧。”
“去哪兒?”她一骨碌從氈毯里爬起來。
追雷早已帶著春天的馬一路啃著地草,不知去了何處。李渭讓她噤聲,悄悄帶著她繞過城上烽子,走入灰暗的蒼茫曠野。
“我們不能再沿著烽驛走下去,伊吾路現在不太平,在玉門關派兵來之前,各路匪寇會借著冷泉驛此番鬧事,哄搶商旅,關卡盤查也會越來越嚴苛。”
春天蹙眉,盯著李渭:“大爺肯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一路拖拖拉拉也不知要等到何時,麻利點。”李渭下定決心,“我們橫穿莫賀延磧,繞過剩余八烽,直抵伊吾。“
“莫賀延磧?是書上提過的'上無飛鳥,下無走獸,復無水草,鬼魅沙海‘的那個莫賀延磧?這片沙磧有八百里之闊,都是流沙,夜里還有鬼火。春天吃驚問。
“你居然知道。”他唇角帶笑,偏過頭來問她,”你,敢不敢走?“
她動了動唇。
他眺望寂靜荒野:“莫賀延磧又稱鬼魅磧,熱、風、沙、冤,亡五鬼橫行。比之這幾天的遭遇更為可怕,我們隨時可能喪生于此地。”
她眼里燃起光亮,甚至有幾分雀躍:”我當然敢。而且,有大爺在,沒什么可怕的。”
李渭有些無奈的笑笑,這也算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
追雷帶著春天的馬在不遠處等他們,見主人前來,嘶鳴一聲,踢踏上前。
她覺得自己心咚咚的跳:“大爺,我們要往哪兒走?”
“莫賀延磧中也藏著一條道路,是玉門到伊吾最快的一條道,我們稱之為大海道,尋常商旅不走,也鮮為人知,但軍里傳令常用。”他騎在馬上招呼她,“你跟我來。”
春天翻身上馬,李渭分給她一個水囊:“莫賀延磧極旱,我們走個六七日方有補給水源,現在天氣漸熱,沙地烈日炙烤,很是煎熬。盡量晚上行路,白天歇息。沙磧里喝水要小口抿,不可一次喝足,盡量讓水在嘴里多留一會,定時、定量。另外食不要過飽,三分飽腹即可。明白嗎?”
”嗯。”她重重點頭。
天泛魚肚白,春天回首,才發覺已離冷泉驛幾十里遠。
不知自己身處何處,只見荒丘連綿,黃坷碎石,遠遠望去,恰如途經黃河時的景致。那時正是黃河汛期,汪洋瀚海,翻滾著綿延不絕的黃浪,坡上冷硬的芨芨草正是漂浮在渾黃上的水草浮木。
翻過一片破碎巖地,登在黃土累積的高臺眼前又是一望無際的荒丘,幾株灰綠的瑟瑟草僵硬點綴其中,到處是騾馬駱駝的骨頭,已被日頭暴曬的發白變灰,滿是荒涼,滿是死寂。
馬蹄踩在白骨上硿硿作響,幾只枯瘦黑蝎從碎骨下倉皇爬出,在尾后拖出一線痕跡,須臾又不知鉆向何處,風幾乎要停滯,李渭揚起馬鞭:“這些都是過去死于此處的人畜,我們沿著這些尸骨走。”
春天緩緩吐出一口氣,看著他鎮定眉眼,點了點頭,小心翼翼的驅使著馬避開碎骨,跟著李渭往前行去。
爹爹信上說過一次,和軍友過莫賀延磧,見海市蜃樓,城郭聳立,鄉民往來,熱鬧非凡。
她那時好奇,還請舅舅指點過何為海市蜃樓,后來瀏覽群書,才知道莫賀延磧這幾個字的分量。
八百里瀚海,流沙食人,鬼魅穿行,是最可怕的地方。她不過是當獵奇來看,何曾想到,如今她居然也踏足其中。
如今沿著爹爹的足跡前行,她心里也生出幾分激動。
爹爹,我離您又近了一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