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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聽段瑾珂描述春天容貌,再算算時間,心下幾分了然,但也是愕然吃驚,誰能想到,一個十五歲的深閨少女,到底受了什么指使攛掇,跑到三千里的河西去,還要出玉門去北庭,這一路,她是怎么辦到的?薛家,是怎么教女兒的?
淼淼留在薛家的這個女兒,為了王府顏面,對外聲稱是是薛廣孝的幼女,薛夫人的侄女。但每次要么是薛家主母曹氏帶著過來,或是薛夫人遣人去接入王府小聚————這個女兒,靖王多半是回避的,霸占了一個女孩的娘,他靖王臉上,總覺得沒甚光彩。
那女孩靖王撞見過一兩次,年歲漸長,話不太多,舉止也拘謹,面色冷清的很,容貌上雖與淼淼有幾分相似,并無其母半分柔婉嬌憨。
前年年末,薛夫人曾懷過一次胎,還不曾宣揚出去就小產,靖王府多年無出,他心內總是有些凄然,又心疼淼淼,所以將她安排在園子里靜養,有回府里來了個術士,算了一卦,說他近年必有子,果然去年三月,薛夫人又懷上了,他一時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安頓上下,這邊還淼淼還躺著安胎,那邊兒,四月里薛廣孝結結巴巴上門來說,人丟了。
原是那日曹氏帶著家中兒女去廟里燒香,半道上春天身體不舒服,曹氏讓家里老仆送回府里去休息,等一家人回到府里,人已經不見,丫鬟婆子以為姑娘跟隨主母出門燒香去,在外的人又以為人已經回到家中,找了好幾日都沒尋著,這才慌忙到靖王府來問。
靖王一開始瞞著薛夫人,派人長安城里里外外的去找,長安城那么大,找了許久也沒消息,后來不知誰走漏消息給薛夫人,薛夫人一聽女兒失蹤,當場昏厥過去。
后來有線索,說當年薛夫人曾住過的那間宅子,里頭住的人家曾見過這么個少女,進來坐了會,討了口水喝走了。那是薛夫人出嫁后,跟當時的丈夫春樾賃租的屋子,也是春天出生的地方。
再后來,查到從靖王府送出給薛府的首飾流落到當鋪里,知道她私下換了銀票,又買了馬匹行囊等物,還買了一個老仆,但是沒有路引,她是怎么出門去的。
后來找到那名曾被春天買下的老仆,老仆昏老,已然回了鄉,只說在長安城跟著春天,有路引通行無暢,直至秦州,一日外出汲水,回來已不見主人身影,尋了兩日無所獲,懶與報官,索性逃回了鄉。
秦州往前,就是連綿的隴山和奔騰的黃河,派人再去尋,有些消息,但似真似假,查來查去,最后也沒查處個所以然來。
但有一點可以斷定,這孩子是自己走出門去,不是受人脅迫。
薛夫人知道后,幾日失神,失魂落魄的跟他說:“我知道,我知道妞妞嫌我,嫌我扔下她不管,嫌我忘了她爹,嫌我茍活委身他人...”當下不管不顧,非要尋死覓活,肚子里的孩子,差點又夭了。
那是他的孩子!靖王氣的七竅生煙,一肚子怒氣也不知向誰發作,當下踹了傳消息的人幾腳,薛夫人是有身子的人,如何能經得起這樣的折騰,她這個女兒,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到,好好送到她面前去。
會不會半路遭了什么橫禍,遇了什么災,不然如何一點消息都沒有呢?就算死,怎么連尸首都沒見到?
然而誰能想到,長安三千里,她是怎么走過去的?這事,誰能干出來?
靖王心思一轉,想起當年一件小事,有些啞然失笑,這小姑娘,會不會去北庭替她爹收尸去了?
淼淼先頭嫁的那個丈夫,他是知道的,兩家舊相識,淼淼爹是個頗有學問腐儒,可惜人不知變通,一輩子都窩在長安縣里抄錄文書,男方是薛府的鄰里,也在長安縣衙里任個小小的文官,后來入了行伍,算起來死了七八年,淼淼心里多怕也是惦記的。
好不容易淼淼的心思放在他身上,又生下了孩子,若是這事又讓淼淼勾起些舊日情分,要鬧著做些什么,這就有些難看了。
這消息,要如何跟淼淼說呢?
第28章 常樂山
石盤城西北十里有葫蘆河, 河水是祁連山中冰雪所融,暖春四月,河水尤且冰洌刺骨, 兩岸胡桐樹盤根錯節,蔚然成蔭, 翠桿白須的蘆葦稠密成林, 月下遠遠望去, 好似一片輕薄霜雪,隨風飄飄揚揚。
李渭帶著春天踏馬穿行其中,蘆葦挺拔, 人和馬俱掩沒其中, 淡淡的草木清香混著河水冷冽又潮濕的氣味撲面而來,酣睡中的沙雞被馬蹄驚擾,嘎的一聲撲騰羽翼, 掠過低矮河面竄入蘆蕩深處。
“這里是河岸緊窄,蘆葦又密, 可以驅馬過河, 也不易被人發現。過河之后,往西北五十里翻過常樂山, 山嶺后面就到了常樂縣。”李渭掉轉馬頭面對她,鄭重道, “常樂縣駐有守軍,我們不能進城, 只能在村野過夜, 再北行百里沙鹵,就能看到往伊吾去的官道,沿著官道一路至伊吾后, 再想辦法進入甘露川。”
“沒有路引,隨時可能被沿路駐軍追捕或者杖殺,此外路有匪徒,流沙、熱風,疫病,我們要過大漠,枯河,荒原,雪山,前途叵測,艱辛萬分,并不是你能想象的。你——想好了么?”
她不覺有多可怕,月光照著她沉靜的面容,篤定回:“想好了。”
“那...走吧。”李渭把自己馬鞭遞給她,“河水湍急,你抓穩了。”
月色明亮,水流如銀練,奔騰喧嘩,身下馬兒戰戰兢兢,他牽著她,她緊緊抓著鞭梢,跟著他一步一步往河的對岸行去。
這個季節,夜里有鳴蟲纏綿,長長短短,高高低低,蘆葦隨風,波浪連綿,他們必須快走,在天亮前躲過烽燧上的烽子,藏入千仞萬壁的常樂山。
馬上馳騁,起初還有連綿蘆葦,挺拔胡楊,婀娜紅柳遮擋視線,越往后行,春色越凋敝,平原開闊,頗有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之感,只是江水換成腳下綿延無際的雜草矮木。
春天騎術自然不如李渭精湛,早已是汗流浹背,額發全濕,被裹風帶沙的冷風一吹,額角全是灰土,李渭一夜帶著她走走停停,總算在晨曉前鉆入了山中。
常樂山連綿百里,寸草不生,山勢陡峭,上無飛鳥,下無水泉,山中全是風化碎巖,一腳踩在坡上,腳下石塊頃刻碎成齏石滾滾而下,李渭尋了處隱蔽的山坳,找塊避風的斜溝拴馬,對春天道:“在此暫且歇歇。”
春天約有數日未曾好眠,一夜奔波早已是筋疲力盡,精神全無。她哪有騎過一夜快馬的時候,雙腿坐在馬上早已腫脹發麻,稍稍一動針刺似得疼,只是一直忍著沒有發聲,此時跟著李渭逞強,現在如何也下不得馬來。
李渭看她眉尖若蹙,眉心一絲痛苦,遲遲不肯下來,心下有幾分了然,本朝人久居平原,不比他族能久在馬上馳騁,然而她既然下定決心要走,那這個苦頭,早晚都是要吃的。他伸手去扶她:“下來吧。”
春天囁嚅著唇,緊皺眉頭使勁搖搖頭。李渭眼神明了,伸手執著道:“再痛也要下來,坐的越久,后頭越疼。”
她咬著唇,顫顫巍巍抓著馬韁要往下躍,發紅的臉龐蹙的皺巴巴的,李渭手中馬鞭騰空甩纏在她腰上,只輕輕一拉,她便往他肩頭跌去。
春天全身上下吃痛輕呼了聲,輕飄飄的被他箍在肩頭抗走。李渭大步邁開把她甩在氈毯里,兩手一裹,把她包的嚴嚴實實,只見氈毯里她一番掙扎翻滾,連連抽氣,露出張灰撲撲的小臉,唇色青白干裂,他自是神色淡定,語氣溫和:“你好好歇著,我去弄點吃的來。”
春天裹在溫暖氈毯里,哪里還管的其他,眼皮黏膠,不過頃刻就已昏然睡去,李渭回來時,見她全須全尾包在氈毯里,嚴嚴實實裹的不留一絲縫隙,肩頭起伏,正睡的天昏地暗,不禁搖頭笑了笑,自去忙碌。
她不知睡了多久,一覺沉酣,再睜眼,天光大亮,明晃晃的陽光照在土黃暗紅的石壁上,藍天闊遠,身旁緲緲青煙,一抔小小的火苗上架著只黑漆漆的小銅盂,盂內燒著熱湯,里頭沉浮著幾根不知是什么植物的莖葉。
“是一種甘草,入湯微甜,能補益強身,對你應該有些好處。”李渭正依在石壁上削枝木,拋過來塊胡麻餅,“撕碎了浸在湯里吃。”
胡餅雖然焦香,沒有佐食,干嚼頗有些難以下咽,春天點點頭,撕了半塊胡餅遞給李渭:“大爺吃過了么?”
李渭點點頭,春天坐的筆直,伸手取食姿勢柔美,拿放都有規矩,咀嚼靜然無聲,顯然是受過良好教養,李渭以前不曾注意,今日看她吃飯,也覺賞心悅目。
火苗熄滅,李渭推開灰堆,從土里翻出三個小小的橢圓灰斑蛋,撥到春天面前:“草叢里找到個巢,可惜沙雞跑了,只留這幾個蛋。”
“好小的鳥蛋。”
她笑眼彎彎的去捏雞蛋,雞蛋余溫甚高,不留神指尖被燙,呀的一聲從氈毯里跳出來,在地上跺跺腳,哪有剛才儀態端莊的模樣,李渭不覺自己笑了,春天這才發覺自己失態,把手藏在身后,吶吶的繃著臉。
吃完干糧,李渭把灰堆打散,兩人往深山行去,追雷原先是祁連山中的一匹頭馬,甚通人性,不用牽引,自覺領著春天的馬跟在主人身后。兩人愈往山中行,路愈坎坷,風不知從哪個凹口灌進來,在山壁上刮出呲呲的摩擦聲,滿地碎石滾動,幾叢沙棘縮頭縮腦鉆在腳下,李渭帶著她七拐八彎,轉過一片山壁,眼前突然現出一條隱蔽狹小的幽長山口,烈風刺刺拉拉的蛇竄其中。
“這是北風鉆出的山口,穿過這條山道,就到了常樂縣。”李渭擋在她身前,“小心頭滾落的山石。”
兩人在風溝中逆風行了半日,前路漸漸開闊,春天悶著頭跟在李渭身后,在他指引下一抬眼,眼前漸漸開闊,原來已經出高峰陡峭的常樂南麓,眼前山丘連綿低緩,草木叢生,常樂縣就在山丘之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