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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叔叔也給嘉言買了匹小黑馬。”
“去挑個喜歡的。”李渭摸摸長留頭道,素來李娘子擔心長留磕磕碰碰,只愿他規規矩矩,嫌少肯讓長留騎馬玩耍,如今李娘子去了,李渭怕長留久坐久思傷神,思想要帶著他多動動。
長留欣喜不已,左挑右選,看上匹四蹄烏黑、全身雪白撒著蹄兒追隨馬群的小馬駒。
馬倌趕著馬駒出欄,正要上馬套,后頭奔出匹大眼長睫的小棗馬,馬尾高揚,隔欄挨著小馬駒脖頸廝磨,十分親熱,轟也轟不開,馬鞭趕也趕不開。
“好漂亮的小棗馬。”長留伸手去摸兩匹小馬駒艷羨道,“爹,不如我們給春天姐姐買一匹吧。”
馬倌在一旁嘿嘿的笑:“一匹六百文,兩匹馬才一貫,大爺,不如兩匹一起帶回家,兩個小家伙也好做個伴。”
李渭點頭,付了一貫錢,帶著兩匹小馬駒回城。
到瞎子巷已天黑,家中仍為李娘子點著長明燈,聽見馬嘶,趙大娘和仙仙跑出來迎人。
李渭心中隱然覺得有些不對,趙大娘迎上來,首一句話便是:“大爺,春天姑娘走了。”
“走了?”他雙眉緊皺,“什么時候走的?”
“大清早就走了,我帶著仙仙前腳出門去買菜,那時不在家中...”趙大娘嘆氣,“我前腳剛走,后腳春天姑娘就出門,臨去前還和巷口黃嬸兒道別,送了一盒子糕點,說要尋親去,還說之前和大爺您商量過這事。我買菜進家門一瞧,西廂已經收拾的干干凈凈,春天姑娘留了幾樣東西在桌上...”
李渭頭疼,深深的吐了口氣。
長留回過頭看著他爹,擔憂問道:“姐姐會不會有事?”
趙大娘捧過春天留下的東西。
她替長留做了套衣裳鞋襪,給仙仙和趙大娘買了頭釵,給李渭留了一張紙條,娟秀字體寥寥一句話:若幸歸,再報君恩。
第24章 肅州城
春天早在市肆買了裘毯食物, 又在車行雇了去肅州的騾車和車夫,河西女子出門行路多半穿胡服,尤愛回紇服飾, 故春天也換了一身胡裝,梳起男子發髻, 臉上裝扮了一番, 讓騾車載著出甘州去。
春來諸事繁忙, 出入城門者眾多,亦有不少往返商隊帶領馱群叮當而行,春天就此混在人群中出城, 往肅州而去。
車夫是個滿面曲折皺紋的老啞人, 一雙揮鞭的手粗糙如樹皮,咿呀呀的跟她打著手勢問她走哪條道,她不敢再生上回紅崖溝那樣的事情, 挑了條行人最多的官道,自己的匕首藏在袖底, 跟著車夫一齊上路。
甘州距肅州大約四百里, 普通騾馬要行上六七日方到,商旅路人沿祁連山腳迤邐而行, 這正是繁春時節,河西大地回暖, 天幽藍深遠,山頂積雪晶瑩, 山中能望見一片新綠, 杏花梨花柳花漸次開了,肥臀展翅的蜜蜂嗡嗡嗡追著香氣忙碌,山下綠野如茵如毯, 草叢中時不時噗嗤一聲,竄出一只山雞野兔,官道上馬蹄濺起的塵土飛揚,蚊蚋馬蠅在官道飛舞,騾馬駱駝落的個不耐煩,尾鬃啪啪的掃開一片。
路途總是漫長又無聊,啞車夫在沿路腳店打的燒酒,顏色渾黃,一文錢一壺,車夫咿咿呀呀指著酒壺跟春天比劃,春天點點頭,他時不時掏出來抿一口,而后閉上眼打個盹兒。老馬識途,無需人驅趕,悶著頭在路上不緊不慢的走,餓了自己停下來啃路邊青草,天晚自覺往路邊腳店一鉆,這樣晃晃悠悠的走,眼瞧著身旁的高頭駿馬竄出去偌遠,行程比別人慢了大半。
路上有個芒鞋蓑衣的枯瘦和尚樂顛顛騎匹花色小毛驢,毛驢有時候一陣小跑,有時慢悠悠跟在行人之后,走走停停全憑自己心意,和尚瞇著眼不管不問,每日里春天總能看見他一兩回,和尚笑瞇瞇,慈眉善目,雖然看著衣衫襤褸,春天卻看見他吃肉食葷,有時近來跟啞車夫道一聲阿彌陀佛,討口酒喝。
春天朝他作揖:“請問師父的德號上下?在何寺主持?”
和尚哈哈大笑:“老僧名曰我,號我我僧,法寺修禪,人間修佛。”
春天不解,復問:“大師從何處來,又要往何處去?”
“從有處來,正要往無處去。”
她不知何意,和尚笑呵呵的指著官道:“從后路來,要往前路去喲。”
大概是個瘋瘋癲癲的老和尚,不等春天說話,揮著鞭子趕著毛驢一路笑聲遠去。
騾車簡陋,四壁漏洞,尚且不能遮風避雨,一天只需一百文錢,沿途有四駕馬拉著華麗香車氣勢高昂的奔馳而過,也有光腳村夫滿面風霜的走在馱群中,春天看見個木釵粗服的年輕婦人牽著個蹣跚走路的男孩跟在騾車后,伸手一招,把婦孺兩人牽上騾車。
春天頭上戴著風帽,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婦人看春天著裝以為是個少年人,神情有些拘謹羞澀,直至聽到春天開口說話,方知是個女郎,神色松懈下來。
“呀,多謝多謝。”婦人接過春天手中水囊,“原來是個女郎。”
“嗯。”春天把風帽解下捏在手中,微笑道:“這樣出門方便些。”
“是呢。”婦人看春天年紀不大,只比自己小幾歲的模樣,卻生的眉目如畫,坐的又端莊秀氣,頗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頭上散亂發髻,“這路上人多眼雜的...一個人出門是有些不方便...”
婦人懷中的小兒有張胖乎乎的小臉,胖乎乎的小手捧著水囊咕嚕咕嚕喝過水,仰著頭好奇的盯著春天,春天從包袱里摸出幾顆糖,低下身捧給小團子:“給。”
“糖。”小團子還不太會說話,兩只小胖手撲進春天懷中,軟綿綿的肉感讓春天開懷笑出來,“糖糖。”
“包子。”婦人抱過小兒,去奪他手上攥得緊緊的糖,滿臉紅霞對春天道,“哎呦,我家這小饞鬼,讓姑娘見笑了...”
春天笑的眉眼彎彎:“孩子很可愛吶,姐姐真有福氣。”
兩廂這下親熱起來,婦人名叫蘭芝,是肅州高臺鎮人,前兩年嫁在外村,聽說家里母親病了,家里男人又不在,村里也沒有騾子毛驢可以租借,索性自己抱著孩子走回娘家去。在聽說春天孤身一人要去肅州郡時,叮囑再三:“酒泉縣里滿街都是旬休來喝酒的兵士,你見了可要躲的遠些。”她壓低聲音,“特別是那群番兵,都是原先歸順的胡人,野蠻的很,沖撞了人反倒要捉住人家賠銀子,連官衙都不敢惹。”
又道:“還有在城西做買賣開店的胡人,多半是黑店,什么壞事都做,你要打尖住店,往城東去,我有個兄弟就在邸店做活...”
春天一一牢記在心,連連點頭,正要問話,幾匹高頭大馬噠噠噠的馬蹄聲從遠處來,奔馳如電,轉眼就已奔到眼前,馬蹄揚起一股股干燥塵土撲入鼻中,來不及躲避的路人被馬上人一鞭抽至路邊,團團跌在灰土里哎呦叫喊,有商人的馬車受了驚嚇,一路竄入騾群中,一時牲畜嘶鳴,場面混亂不堪。
騾子被聲驚嚇,揚蹄奔跑,車廂跟著顛動起來,包子正喊著糖,咿呀一聲被顛的要撞在壁角上,春天眼疾手快攔住他撲倒在前,眼前一黑,額頭哐的撞在板上。
待眾人回過神來,人馬皆已絕塵而去,婦人又哄孩子又扶起春天,看她額角凸起,泛紅一大片,著急又內疚:“小娘子,疼不疼,疼不疼?”
“沒事。”她自個倒鎮定摸了摸,只是有點腫了。
被撞倒在地的路人撲撲膝上灰土,叫苦道:“什么人橫沖直撞,就算是飛馬驛使也沒有這樣霸道。”
“好似是軍里的走馬使...”有人道,“這陣子總有走馬使往來,怕是軍里有什么事兒...”
“不是聽說軍里要削兵么?”有人竊竊私語,“這幾年天下大安,河西還屯了十幾萬兵馬,聽說糧草俸祿開銷太大,朝廷有撤并之意...”
“那軍里那些將領能肯么?”
“削兵,哪里能削兵,聽說涼州府這陣子在訓練精兵,甘州的司牧監在向民間征馬...”<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