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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大爺說路上的事情,可憐你年紀輕輕,竟遇這樣的橫禍?!崩钅镒訉⒛侨涨榫爸v給春天。
原商隊商量,李渭幾人和段瑾珂一路前往涼州,到了涼州將春天送至段家照料,路過瞎子巷,李渭掛念家中要回家看一眼,剛轉身,春天就從昏迷中坐起,咳出一口黑血,李渭見狀,立即將春天抱下馬車,請大夫來家相看。
李娘子掩著帕子輕咳,“行路的規矩,遇上就是緣分,都是舉手之勞,算不得什么救命之恩,你別惦記旁的,就權把這當自己家中,安心養病就是了?!?
她摸了摸氈毯,扭頭對趙大娘道:“天愈發冷了,嬸兒再加床褥子,爐子也該燒著,病人受不得涼。”
趙大娘點點頭:“櫥里的被褥我都置在院里晾曬,待去了霉晦,給這孩兒鋪上。”
“給娘子添麻煩了。”春天語氣哽咽,她到底年輕,他鄉落難受人恩惠,胸膛酸澀的幾要落下淚來。
“大爺走的匆忙,臨行前叮囑家里好生照料你?!崩钅镒幽樕嫌薪z微弱笑意,“我身子骨不好,一日有大半日躺著,除了來瞧瞧你,也做不得旁的。趙嬸兒在這,你就當自家大娘看待,要什么盡管開口,若有任何不周到之處,也一定同我講?!?
李娘子見春天恍惚失神,柔聲安撫她:“出門在外,難免出些意外,眼下最要緊是身子,萬毋急憂。”
她見春天愁眉不展,連連安慰:“...你若憂心失散親朋,這大可放心,等大爺回來,讓他幫著尋尋親友,他認識各道上不少朋友,想要找人并不是什么難事?!?
春天臉上有絲黯然:“不敢瞞娘子,我從長安而來,要去北庭尋親,原還有一仆從相隨,可惜半路失散,到如今已是孤身一人,并無親眷...”她澀澀的,半響也說不出話來。
“那...”李娘子問道,“你家中可有什么親友,去信報個平安也好?!?
春天抿著唇搖搖頭。
原來是個千里尋親的孤女,李娘子只得寬慰道,“不管旁的,你先安心養傷,等傷好了再說。”
兩人只略略說了幾句話,李娘子已經十分勞累,她內里血虛氣敗,面色燥紅,精神大有不濟,趙大娘順著李娘子后背,輕聲道:“娘子,下午的藥還煨在爐上,我先扶你去吃藥罷。”
李娘子皺了皺眉頭,握著春天的手:“讓姑娘見笑了,我這身子忒不中用,不能久陪你,你不要見外,家中人少清凈,難免會有些悶,仙仙年紀雖小,好在乖巧懂事,平日里讓她陪著你說話逗樂?!?
她又道,“我有個男孩兒,快十一歲了,在學堂念書,待他下課后,也讓他來陪你說說話。”
“不敢勞煩娘子?!?
李娘子不能久坐,瞧著春天喝過藥,又寬慰了幾句,扶著趙大娘回屋去,待到屋里空無一人,春天緊鎖雙目,痛苦的擰起眉尖,長長的吐出口濁氣。
剛喝完藥,神思不濟,陽光打在蒼白的臉龐上,她又昏昏然睡去,這一夢不知幾時,猛然醒來,只見滿室昏暗,已是日落之時。
屋外有汪汪狗吠,井轱轆吱呀吱呀的聲音,依稀還有孩童的笑語,春天松開手中抓緊的氈毯,對著陌生闃然的屋子怔忡。
甘州西往庭州兩千里,東去長安兩千五百里,前路該何去何從?
第5章 寒衣節
春天察覺屋里有人時,這小孩兒不知在桌邊坐了多久。
是個挺清秀的男童,穿著件簇新的交領天青襖衣,手握在在膝頭,端端正正的坐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盯著地上的青磚地,極乖巧懂事的模樣。
春天初從夢里醒來,心底那股子戚戚情緒水似的淌開來,乍一見他,也不知怎么開口。
長留臉龐兒倒有些像李娘子,最好看的是這雙眼,清凌凌泉水似得,乍然投個小石子下去,還能瞧見水花兒推開的漣漪。
春天看的他久了,長留有些羞赧,抖著小袍子站起身來,低著頭走近來:“姐姐醒了。”
他蹭在榻邊,雙手捏著腰間的小荷包,卷翹的睫一抖一抖,“趙大娘在廚間炊飯,仙仙在燒火,娘怕姐姐在屋里悶了,讓長留來陪姐姐說說話?!?
十一二歲的孩子正是上躥下跳討人嫌的時候,但這孩子軟萌、乖巧的太招人喜歡了。
她輕輕的嗯了一聲:“原來你叫長留啊,這名字取的真好。”
長留埋頭應了聲:“是娘給取的?!彼ь^瞥了眼春天臉色,從袖里掏出來個黃澄澄、果香馥郁的柑果,遞給春天:“姐姐把它擱在枕頭旁邊,可以驅散藥味、凝神養氣?!?
“這個是橘子么?”春天捧著住柑果,湊近臉龐深吸一口氣:“好香呀。”
“不能吃。這是苦柑,我們都叫它雀不站,味道很苦,雀子都不肯吃,但聞著很香,曬干后還可以當藥材?!遍L留腳尖在地上蹭蹭,囁嚅道:“我經常和嘉言去摘,給娘親熏爐子用,她很喜歡這個味道。”
天可憐見,這樣的乖。
薛府里,春天也有個和長留年歲相仿的小弟,頑皮如混世魔王,家里人人見了頭疼。
長留話不多,春也愁思滿腹懶于說話,兩人默默呆了半個時辰,待到仙仙端著藥食進來,嘻嘻笑道:“長留哥哥,娘子正尋你呢?!?
他恭恭敬敬作揖:“長留去陪娘親用膳,明日下課再來陪姐姐說話。”
這孩子是李娘子的寶貝命根兒,李娘子體弱多病,所以長留打娘胎出來便帶了些虛癥,從小到大湯藥不斷,李娘子心疼兒子,不愛他男孩似得磕磕碰碰,護的難免嚴實,年年寺廟里求的長命鎖,護身符也不知攢了多少。
日子眼見著冷,院里的棗樹最后一顆干棗也被風吹掉了,光禿禿的枝椏蜷縮在青灰墻縫里,晨起屋檐覆著青霜,天總陰沉著,壓著床厚棉絮子似得,這天后半夜里,風呼呼的扯開天幕,極酣暢的下了一場寒雨。
榻下燒著熱爐子,榻上鋪著厚毯子,睡著倒不覺得冷,只是風雨嗚嗚的撲在窗上,老舊的窗欞吱吱的響,也覺身處于這樣的凄風苦雨中有些慌張。
她第一次遇見這樣的冬天,長安的冬天有點軟綿綿的意味,人人都愛香,屋子里總點著香爐,袖里揣著的手爐都放著香丸,到處都是各式各樣的香,使得冬天都帶著股燥熱馥郁的香氣。
春天勉力撐起身子,張望著屋外寒雨,她面容蒼白,又極瘦弱,臉上一絲情緒也無,慢慢蹙起長眉,輕輕的嘆起氣來。
李娘子極畏寒,主屋的火墻在寒秋就已燒起來了,九月的最后一日,趙大娘的丈夫從田莊子進城里販賣山貨,也給李家捎來了一車過冬的炭木。
十月初一寒衣節,趙大娘跟著丈夫回鄉下去燒寒衣,長留學堂里放了假,家里只余母子兩人,外加西廂房養傷的春天。
趙大娘剛走不久,一個身姿婀娜的婦人抱著竹籃走進門來。
陸明月一身縞素,做未亡人打扮,她細眉櫻唇,柳腰盈握,有江南女子的風致。
盤在炭爐邊的黃狗仰起頭,汪汪的沖外頭喚兩聲,李娘子正倚在胡床上喝藥,撐起身子來迎客:“怎么這么早就來了,嘉言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