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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在他身后笑:“事成之后,可要記得我的好?!?
那康國商人見人過來問瑟瑟珠,躊躇不語,原不想這么早脫手,但見赫連廣眉眼凌厲,不像個好打發的人物,又知他是駝隊護衛,跟著商隊辛勞一路,不好拒人,拉著赫連廣去了個僻靜角落,從袖間摸出個軟包,小心翼翼的打開,嘟囔道:“我這些珠子,顆顆都是珠中極品,獨一無二,就不知兄臺你要什么樣的?!?
赫連廣原屬青海湖白蘭羌人,身材高大,面容粗獷,此刻瞇著一對淺色的眸子,低聲道:“指頭大小,澄藍色?!?
“有顆母珠,倒是合適?!焙膛醭鲆活w捻在指尖,迎著光亮給他看:“這顆做釵頭鳳眼是極好的。”
赫連廣仔細看了看:“小了。”
胡商將珠子掩在手心里,瞇著眼笑:“有倒是有,就是不知道兄臺有多少金來換。”
赫連廣倚墻抱胸,沉吟片刻:“兩百張茶券,夠不夠?!?
“兄臺倒是個爽快人。”胡商道,“我也愛和爽快人做買賣?!惫娣鲆活w大小合適的珠子來,“進了甘州城,少說也要值五百張茶券,兄臺你可是撿了個大便宜?!?
第4章 瞎子巷
瞎子巷舊名已不可考,幾十年前巷口住了個算卦極準的瞎子,時人說起坊間此處,只道是瞎子巷。
沿著青石板徑直走至巷底,褐木門黃銅鎖,好大一椏棗枝探出墻頭,枝頭掛了幾片黃葉和顆干癟的小棗。
正午的好日頭透過窗欞投在屋里。
西廂房不大,是主人家待客留宿的屋子,青磚地,黑漆漆的大柜子立在墻角,散發著陳年舊木的氣味,桌椅陳舊,卻都是扎扎實實的好料子,椅榻上俱鋪著厚毯子,榻下一鼎小泥爐,炭火燒的極旺,上頭煨著黑漆漆的苦湯藥。
春天昏昏然醒了有一陣兒。
胸口疼的厲害,身體跟釘了石釘似得動彈不得,只能感知指尖下一點點的觸感。
浮灰慢騰騰游曳在陽光里,金黃色,針尖兒大小,懶洋洋的飄著,頂頭的橫梁木舊了,剝落了一片紅漆,她一動不動,昏沉沉的盯了許久,最后指尖小心翼翼的探出來,撫摸著身下的氈毯,軟絨絨的,十分溫暖。
外頭隱約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不久有人推門,腳步聲蹬蹬,雀躍著跳進來,在榻邊的斗柜里翻東西。
春天抑著胸口的疼,慢騰騰的偏首去瞧來人,見是個七八歲的女童,紅繩雙丫髻,胖乎乎的臉盤子,臉頰兩團紅暈,小鼻子小眼睛,手里攥著把剪子,正翻騰出幾塊碎布料,嘴里嘟囔著:“這塊大些,也比娘手上的那塊好看些?!?
她想要言語,卻發覺自己喉間發緊澀苦,掙扎著發出半聲微茫的呲呲響,小女童扭頭瞥了床榻一眼,又埋下頭找布料,半響后,女童猛的停住手中動作,愣愣的轉過頭來,直勾勾的盯著春天,呆問:“姐姐,你是醒了么?”
春天緊皺眉頭,滾滾喉嚨,虛弱的點點頭。
女童咧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猛的撲上榻邊來:“姐姐,你終于醒啦,太好啦!”
“娘,娘———”小女童扯著嗓子大聲喊,甜甜的對春天笑:“我去喊娘來?!?
春天知道她這是活過來了。
只是不知這是何時,身處何地,只覺自己滿腦昏沉乏力,聽見門外有腳步聲,攥著身下氈毯要起身拜見主家。
一個四旬粗布婦人擦凈手,大步跨進門檻,慌忙上前:“莫動,莫動。”她按著春天,“大夫說過了,這幾個月都得好好躺著,不許亂動?!?
身上各處都綁著布條,堪堪只能撐起頭顱,她喘的厲害,胸口錐心的疼,一顆心好似要跳出來似得,嗓眼里扯開一縷血腥氣,澀如生鐵:“娘子萬福?!?
“好孩子,不用那么些禮數,你只管好好躺著便是。”大嬸兒安撫著她,“身上哪處難受?我讓仙仙去找大夫來瞧瞧?!?
一旁的小女童脆脆的應聲,笑嘻嘻的跑了出去,春天仰著張蒼白的臉,連聲咳道:“多謝娘子救命之恩?!?
“喚我一聲趙大娘就是。”大嬸兒撫著春天順氣,溫和笑道,“主家姓李,我是他家的傭工,李娘子現下還睡著,等她醒來,我告訴她這好消息?!?
“請問大娘,此為...何時何地...我全然...不記得...”春天打量屋內陳設,眼里滿是疑惑。
“此處是甘州城安順坊的瞎子巷,今日呀,已是九月廿五,姑娘,你整整睡了三日啦,李娘子成日盼著你醒過來,這下可太好了?!?
春天恍惚有些分神,好似做夢一般,啞聲道:“我不記得,我如何來了甘州城?”
趙大娘叨叨絮絮:“那日懷遠回來報喜,說是商隊回來了,娘子歡天喜地的去接大爺,剛見著面,后頭車里有個小哥兒慌里慌張,喊著咳血了,大爺轉身一瞧,就讓人去請了郎中,把你帶家里來。”
春天默然半響,動了動干裂嘴唇,吶吶道:“我...不記得了...”
“天可憐見,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趙大娘斟杯茶喂春天潤喉,“聽你說話語調,倒像從南邊來的,是何處人氏?”
春天報了姓名,只道自己從長安郡新豐鎮來。趙大娘聽她遠自千里外的國都,又見她連聲喘咳,念了聲可憐,連連安撫:“好孩子,先甭管那些兒,好好躺著等大夫來。”
胡大夫背著藥箱匆匆進來,把脈查看傷勢,而后松了口氣道:“醒了就好,這幾日勤加照料,若不咳血,那就無大礙?!?
“碎骨扎進了胸里出了血,老夫足足施了兩個時辰的針,眼見著你沒了氣,突然又緩過來了?!贝蠓驅懥朔阶樱凹俗杂刑煜?,說的亦是如此?!?
藥氣苦澀,仙仙搬著小凳兒坐在爐前熬藥,春天倚在枕上,神色憔悴,怔怔注視著面前蒸騰藥氣。
從紅崖溝滾下深溝后,她模模糊糊的在傷痛中醒了幾回,破舊的邸店里藥香熏人,美貌的番邦女子喂她湯水,馬車里的人一下下舂著藥碗,他們問她從哪兒來,她說了些什么又睡了過去,后來,聽見有人在耳邊道,回長安去。她一下子清醒了,撐著身子要站起來,痛的什么似得,往后什么也忘記了。
身上換了干凈的陌生衣裳,春天見自己的圓衫袍已洗凈擱在幾案上,央求仙仙捧過來,一一翻看。
“春天姐姐,你的東西娘都收拾在這兒啦?!毕上蓳湓谒磉叄敖憬隳阋獙な裁??”
她翻來覆去的看著自己的衣物,耗費幾年心血籌劃的過所文牒、盤纏、地圖文書俱不知丟在何處,連最重要的匕首也丟棄不見,一時心如刀絞,茫然抬起眼,只覺欲哭無淚,又聞著滿屋藥氣,有劫后余生的慶幸,更多的是前路茫然的無措。
待到日頭偏西,一個孱弱的年輕婦人披著暖裘,被趙大娘攙扶著進來。
“娘子,仔細著腳下?!?
春天還未見李娘子容貌,只見顫顫一只蒼白瘦弱的手,一聲柔和女聲連:“姑娘,你別動了,好好躺著吧?!?
是個三旬出頭的年輕婦人,雖然年輕,卻是一副久病之貌,極干瘦,臉色蠟黃,高聳顴骨上浮著兩塊紅暈,渾身濃郁藥氣,婦人在榻沿緩緩坐下,仔仔細細的打量著春天,弱聲道:“真是個可憐孩子?!?
“娘子萬福?!贝禾煅劭魸駶櫍┦仔卸Y,“救命之恩,春天沒齒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