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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之難,徽欽二帝被擄,徽宗皇帝后宮上至皇后妃子,下至才人御侍,以及皇子皇女,皆被金人擄走。
當今的太后韋氏,也是當年因此而到了金國。
福慧樓是皇上迎太后回宮之后,特地在慈寧宮起建的,專為娘娘藏書所用。
娘娘回宮之后,整日念經禮佛,福慧樓中多數都是經書。
而我找到的這一卷,卻并非經書一類。
聽聞當今皇上在臨安登基之后,太后雖在金國,卻也依循禮制,遙尊韋氏為太后。
而經過宋金多年的商議,終于在數年之后,將太后迎接回宮。
金國完顏氏滅了遼國契丹人耶律氏而得國,因為女真人長久僻處蠻荒之地,語言粗疏,并沒有太多自己的文字。在長期與契丹人、漢人的接觸中,習得了契丹文字和漢字。相信這些零散的書稿,便是太后從金國回來的時候,從金國帶來的。
作為慈寧宮的典籍宮女,我整理、翻看這里的書籍,是職責所在,也是被允許的。
眼看這些書稿破散不堪,又被放在那樣不起眼的地方落了灰塵,帶著潮濕,顯然是被遺忘了許多年的東西。
不知這些書稿是記載何事,在請示太后之前,我至少應該將書籍稍作清理,整理一番。以免太后看到殘破的書籍,心中不悅。
我在金國住過的一年多時間里,已經能聽懂不少金國話。金國的言語本就較漢人的語言簡單,并且金國建國立邦之后,金人也都紛紛學習漢人語言,金人的重要文書,也都用漢子記錄。
我在完顏雍王爺的別院里,那些服侍的人有金人有漢人,但都說漢話。比如我身邊的語燕,雖然母親是金人,但自幼在汴京長大,漢話說得倒比金國話還要好很多。再比如完顏王爺,雖是金國的天潢貴胄,但日常所用,也都是漢話。
這些書稿一共十余冊,前兩本看起來不過是記載了一些日常瑣事,風土人情,各處風物。缺失的書角,我也只能用白紙補上,至于該補上些什么,卻是不知道了。
漸漸往后翻看,筆跡卻有些不同。
前兩本的字跡粗疏,而到了后面,筆致卻變得頗為柔和。顯然不是同一個人所書,但內容上看起來卻差不了多少。
這般一邊修補,一邊試著理解其中所書之意,雖然并不全懂,卻也已經看得大費心神。
秋日的午后陽光正好,雖然已經不若夏天的熾熱,不若春天的和煦,雖然略帶冷清,但也讓四周都是融融暖意。
我不由得得困倦,雙眼也漸漸迷蒙,只是修補了邊角,書冊中所寫的東西,便只成了一個個符號,再也想不到是什么意思了。
手上木然地又翻過一頁,待要比著缺損的邊角裁剪紙張,卻恍惚看到了一片漢字。
我伸手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定睛再看,卻果然是一片淺淺的筆跡,寫在書冊裝訂之處的夾縫里。
一枝斑竹渡湘沅,萬里行人感別魂。
知是娥皇廟前物,遠隨風雨送啼痕。
短短的四句詩,乃是唐代元微之所作,意思也并不深奧。相傳舜帝有娥皇女英二妃,在舜帝駕崩之后,二妃啼哭,淚灑竹枝,竹枝盡斑。
這首詩本身并沒有什么,自古以來歌頌娥皇女英的詩詞也并不在少數。
但令我感到驚奇的是,為何在這些用契丹文字和少數金國文字寫成的書冊里,會有這樣一首詩。
金國人固然是有不少通曉我漢人文字的,但不管怎樣的通曉,之多也只是知道那些著名的詩詞。元微之固然是有唐一代著名的詩人,但他流傳后世的著名篇章,卻并不包含著這樣一首。
也就是說,這些字若是由金人書寫,斷不會寫下這樣一首詩在這里。
況且這一本書冊上的字,筆致柔軟輕細,書寫那些契丹文字看得并不明顯,書寫這些漢字,卻可以明顯看出一筆一劃之間的法度,顯然是受過長期的習練,才寫得出來的字。
這是……
一個漢人女子寫的字。
是太后娘娘!
我不覺恍然。
進宮許久,我從未見過太后提筆寫字,不過福慧樓中,也有幾幅娘娘抄錄的經文。與記憶中娘娘的字一加比對,便可以判定,這些的確是娘娘所書。
娘娘在金國多年,學些契丹文字和金國文字,并不足為奇。
娘娘在用金國文字抄錄什么的時候,想到了什么有感而發,隨手寫下一首詩來,也并不奇怪。
但我卻對著這首詩,反復細讀。
靖康之變,徽宗皇帝與當年的龍德宮韋賢妃一道,被金人所擄。
兩年之后,建炎二年,當今皇上在南京登基,韋賢妃被遙尊為“宣和皇后”,被遷移到了五國城,與徽宗皇帝相會。
徽宗皇帝于紹興五年駕崩,那時已經距離靖康之變八年了。
而直到紹興十二年,太后娘娘方才得以扶徽宗皇帝的靈柩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