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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過,然后呢,你告訴我。”
淡淡的問起,遲歡眼神一瞬不瞬定定的注視著遲寧,然后移到路路,然后再重新回到遲寧的臉上,聲音很低,很淺,但很清晰。
削瘦的下巴,透明的白,臉上甚至還有些青色的印記,眼窩深陷,卻在這一刻,分明那么明麗沉靜。
深深的閉上眼睛,不顧路路的阻止,遲寧忽然從床沿邊站起,居高臨下又滿是氣急的神情望著遲歡,低沉似呢喃的道:
“……對,他來過,他告訴我要和我女兒重新在一起,我沒答應,我騙他,我騙他,我女兒從來都沒有想跟他重新開始的意愿,我女兒根本就不想看到他,我騙他說是你耍了他,是你欺騙了他的感情,我很明白的告訴他,誰都比他適合當我的女婿,只有他,顧方西,不可以。”
全身顫抖,風從很細小的縫隙中竄了進來,刺骨的陰寒。
“可那又怎么樣,我以為他可以堅持幾天,我以為至少他會試著來挽回你,至少他會等你醒來等你給他個最后的解釋,結果呢?沒有,小歡,他就那樣走了,他連等都沒有等,就那么不堪一擊的離開了,他有多少愛你,我半分都看不出來!他就信了我的話,他竟然相信了你騙他,你耍他。其實他也沒那么愛你,他連騙都不愿意被你騙,他連等都不想等你給他的解釋!你還在乎他有沒有來過,你竟然還在乎他有沒有來過……遲歡,你太讓我失望了,你難道還不明白,這一次他又放棄了你!”
忍痛的,緩緩閉上眼簾,滿目成了漆黑,遲歡手抖了抖,十字架和戒指慢慢曝露在空氣里,隨著手掌的張開而漸漸失去了體溫,只留了冰涼。
張口,無言,喉嚨間不斷涌出的苦澀,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累了,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良久,她笑得溫柔,拍了拍連瑾的手背,看著她歉疚震驚的表情,輕輕抿唇搖了搖頭。
連瑾懂遲歡的意思,她說的是,我沒事。
沒事……
她太明白遲歡是一個怎么樣的人了,她能感覺到別人的痛苦,卻能比自己更知道自己的痛苦,她習慣一個人去消化那些,卻不習慣在任何人面前流淚。
怎么會沒事。
在垃圾桶里找到的十字架。
在別人口中聽見的自己不能改變的事實。
她看著門被關上,室內一下子寂靜得只聽得到蟲鳴,風聲,葉子拍打彼此的聲音。
怔怔的凝視良久手中的十字架,沒了主人,她甚至在想,這條項鏈真的是她曾經擁有的,真是也被他所擁有過的嗎?它跟這個世界上千千萬萬的十字架項鏈有什么不同?有什么不同……
他丟了它,也在等同于丟了她給他的信仰。
可這一刻,遲歡不會知道,即使沒了這個,顧方西也一直在念著她給他的信仰。
不知,確是不知。她只知道,手心里火辣辣的,那條項鏈,銀白色,十字架,根本沒有什么不同和特殊的,它就是一件廢棄品。
閉眼,忍氣,然后一喘,狠狠的朝著窗口一扔,還有戒指,一同扔了下去,回頭,睜眼,手心里很干凈很干凈,什么都沒有。
看不見,心不煩。
她低低的笑,笑得很輕,只有自己聽得見。
第二天,清晨,露水還在樓下庭院的草坪上,綠綠蔥蔥,屋檐下還有些雨露在滴著。
披著外套,遲歡拄著拐杖,半蹲在自己病房下的草坪里,一寸寸的摸索,一寸寸的找……
真以為會狠心,真的以為會狠心的。
路路一大清早,就看到了那樣的場景,淺色的病人服,單薄的女子背影,疏朗蒼白的臉孔,那個女人一聲不吭,很安靜,好像和空氣都融為一體的感覺,很安靜的在草坪上,找著東西。
遲歡沒哭,面色如常,低著頭找,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并不是為了要繼續怎么樣,卻還是想找到些什么,她不哭,路路卻哭了,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她喃喃的道:“遲歡,對不起,遲歡……”明明是為她好,明明是覺得恨鐵不成鋼,可她滿腹竟然出了口只剩下歉疚,莫名的歉疚。
死死的抱住遲歡半蹲的身子,她埋在她的頸窩處低低如夢囈般著,濕了遲歡一側的病服。
方鏡也在這時趕到,剛走到住院部,卻在樓下看到了路路抱著遲歡哭得稀里嘩啦的身影,錯愕了幾秒,方鏡走到她們身旁,也不出聲,有些尷尬,等路路的哭聲漸弱,看著遲歡緩緩回過身,那張平靜如常的臉龐,忽然也不知道說什么,只能扯出一個笑容,然后咳了幾聲,喃喃的問:“那個,我好像沒有遇到過你丈夫……應該,應該不是施哲吧,虧我一開始還認錯了,你們是不是還沒重新開始?你生他氣了?”
聞言,路路倉皇的變了變臉色,剛想阻止方鏡再說下去,遲歡倏地笑了笑,然后低下頭,垂下睫毛,晨光薄霧襯著綠色籠罩在她的面頰上,分明是在笑,卻讓人覺得連哭都不如,她沙啞的嗓音淺淺的道:
“沒有了,沒有重新來過,沒有丈夫,沒有任何開始,都沒有了……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都沒了。
她卻一邊低喃著,一邊還拄著拐杖細細,說不出原由的找著。
于是,這一天,市醫院。住院部的草坪上。旁邊石架上的紫藤蘿枝蔓沒有花只有灰綠色的枝葉垂掛在枝頭,淡淡的迎著風飄蕩,泛黃的銀杏葉大片大片的剝落,落了一地的金黃色。
這日,有一個女子拐著杖,有兩個女子陪著找,找那些逝去的年華,找那些說不清道不明,明明是恨,是惆悵,是狠心卻到頭來想找回的一些些殘留在心里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