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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衡怔怔地看著少女光風霽月的風姿,有一瞬感覺自己如同礙眼的污穢之物,單是和她共處一室,都會辱沒了她,頓了許久,低聲將自己母親的事說了。
謝知真心中的驚悸更添一層,轉頭向枇杷確認這件事的真假。
枇杷遲疑道:“宋府的花房里確有位魏嬤嬤,為人和氣,少言寡語,也不知是不是魏公子的母親,婢子們這就去打聽。”
謝知真點點頭,對魏衡道:“請魏公子留個住址,若果有此事,明日一早,我使人將令堂送回去。”
“你就不怕失了籌碼,我……我出去亂說,壞了你的聲譽?”魏衡沒有想到在自己說了那樣的話之后,還能順利救出母親,一時神色頗為復雜。
謝知真淺笑道:“我知道,魏公子不是那樣的人。更何況,我的名聲早就毀了個干凈,如今也不怕甚么流言中傷?!鄙裆g透出幾分豁達與淡然。
魏衡心下大震,想起她被山賊擄掠奸淫的傳言,生出幾分同病相憐之感,所有的怨氣驟然消散。
他鄭重回了一禮,道:“之前的事,是我一時聽信了旁人的花言巧語,鬼迷心竅,這才行差踏錯,事后回想起來,自己也覺荒唐可笑。往后,如無意外,應當不會再見,望謝小姐多加保重,早遇良人?!?
翌日清晨,謝知真果然信守承諾,使小廝將魏母送了來。
魏母在宋家好吃好喝,閑時侍弄侍弄花草,倒養得富態了幾分,臨走的時候,宋太夫人賞了她二十兩銀子并兩支金簪、一套銀頭面,就連四時發放的衣裳,也準她一并帶出府。
小廝又奉上一封書信,對魏衡道:“這是我們家四小姐請三老爺寫的薦書,公子拿著這個去金陵城的致遠書院投奔李山長,三老爺和他是知交好友,公子又才華橫溢,到那邊做個授課的先生,足以輕松度日,將來說不得還能桃李滿天下,流芳百世呢!”
他正色道:“我們家四小姐托我帶話給您,公子既有鴻鵠之志,又有周公之才,雖然走不了仕途,也不必自怨自艾,止步于此。且將眼光放長遠些,左右日子還長,往后遇到甚么樣的機緣,有甚么樣的造化,誰又說得準呢?”
魏衡拿著書信愣怔半晌,手指顫抖,眼中閃過淚意。
他曾經也是位意氣風發、皎如玉樹的少年郎,雖然家境貧寒,卻才華橫溢,又會待人接物,和那些個世家子弟們相處融洽,深受先生們的賞識。
若是按著正常的步調,雖然慢些,一步一步穩扎穩打,總有一天能夠有所建樹,擁有無限光明的前程,再娶一位情投意合的如花美眷,將來兒孫滿堂,壽終正寢,也算是完滿的一生。
一步錯,步步錯。
他恨紅鸞心術不正,魚目混珠;他恨謝知方給了他一步登天的錯覺,又翻臉無情,將他打入十八層地獄;他更恨自己利令智昏,自毀長城。
然而,像他這樣窮怕了的人,從來沒有擁有過甚么,一直在承擔、在忍耐、在期待的人,又有幾個能夠拒絕看似唾手可得的巨大誘惑呢?
他確實不是甚么好人,可也不算壞到骨子里的惡人啊。
而今,看著手里的書信,他隱約覺得失去的尊嚴和力氣,又一點點回到這具軀殼里。
他擁有了重新來過的機會。
前路并非坦途大道,說不定還散布著許多荊棘與陷阱,然而,靠自己的本事腳踏實地走下去,總比自高空中跌落,摔得粉身碎骨,抑或繼續留在這灘爛泥里,要強得多。
眼淚悄然落下。
這一次,他真正地挺直了腰桿。
第一百一十七回群狼環伺危機重重,朝思暮想好夢成空
有關魏衡的事,謝知真約束了身邊眾人,不許他們傳消息給弟弟。
以謝知方的脾氣,若是聽說了魏衡擅自找上她,還不知道要怎樣發瘋,到時候不好收場。
冤冤相報何時了?
她看著管事們發賣了貨物,這一趟出海,除去人力物力所耗成本,凈賺了二十萬兩雪花銀。
宋永沂有意從中抽取五萬兩銀子當做給謝知真的分紅,遭她婉拒后,想了個折中的法子,笑道:“要不把這銀子當本錢,給真妹妹買幾間鋪子罷?真妹妹自己決定賣甚么,自己管賬,我再派幾個老成些的管事過去幫你,賺了的全歸你,若是虧了錢,三哥給你兜攬?!?
謝知真有些意動,思慮了會子,點頭道:“也好,若是僥幸有盈余,我和三哥五五分成。”
宋永沂替她出面,選了五個地段極好的鋪位,謝知真性子穩妥,開了兩家針線鋪子、一家點心店、一家典當行,最大的那間做了糧店,定價公道,童叟無欺,雖然不比酒肆客棧賺錢,勝在不易招惹是非,細水長流,半年過去,順利地扭虧為盈。
這年十月十五,是謝知方的十四歲生辰。
他九月初便傳來書信,說是要在臨安過生,一家人傳看過信件,皆是喜笑顏開,太夫人忙不迭令下人們去明月樓訂上等的席面,又使丫鬟們往庫房整理這兩年特地留給他的稀奇物件兒。
這天晚上,謝知真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坐了許久。
枇杷靜悄悄地走近,往她身上加了件披風,輕聲道:“小姐,夜深天寒,早些安歇罷。”
“枇杷?!敝x知真攏了攏披風,聲音輕柔,像四周漸漸彌漫起來的霧氣,透著種不真實感,“你說……遼東冷么?”
“奴婢不知?!笔玛P謝知方,枇杷下意識緊張起來,小心翼翼答她的話,“聽說遼東苦寒,應當比咱們這里冷罷。”
“兩年多未見,也不知道他長高了多少,模樣變化大不大。”謝知真罕見地和她聊起弟弟的事,臉上流露出幾分迷茫和脆弱,“我有些……害怕見到他。”
心里隱約知道他初心未改,天長日久壓抑的情意一旦爆發,或許會比那個夜晚更加熾熱,更加令她無所適從,所以感到懼怕。
可是……她又控制不住思念和擔憂。
他從軍的這些日子里,她的心始終懸在半空中,無論看多少封捷報都無法安安穩穩落下。
唯有親眼看到他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能說能笑,能跑能跳,她才可以徹底松一口氣。
枇杷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沉默半晌,低聲道:“小姐若是擔心少爺在遼東受凍,不如給他做兩套冬衣?前幾年的衣裳,想必都小了罷?!?
謝知真緩緩搖頭,拒絕了這個提議。
在謝知方坦承不倫念頭之前,她自可以坦坦蕩蕩地為他縫制衣裳鞋襪,打點他一應飲食起居。
可今時不同往日,她已經知道了他的心思,便不能再無微不至地關懷他,送他貼身衣物,免得他會錯意,抱有甚么不切實際的期望,陷得越來越深。
謝知方朝思暮想,望眼欲穿,為了騰出七八天探親假,帶著數千名新兵沒日沒夜地訓練,將他們折騰得哭爹喊娘,深夜還要拉著幾個副將商討作戰方略,連熬了大半個月,依舊神采奕奕,毫無疲色。
臨行之前,寧王請他喝酒,故作無意地問了一句:“又去瞧你姐姐?”
他知道謝知真是這位愛將身上的一塊逆鱗,聽說生得國色天香,性子又溫柔嫻靜,為著防那個上不得臺面的老六,這兩年不知被謝知方偷偷藏在了哪里,護得嚴嚴實實,還費盡心思雇了個替身,塞進庵里掩人耳目。
謝知方心頭“咯噔”一聲,面上卻不顯,笑道:“是,讓殿下看笑話了。”
寧王頗為信重他,知道謝知真婚事艱難,命途多舛,有心借這個進一步拉攏他,拍拍他的肩膀,說得誠懇:“明堂,再辛苦一兩年,等咱們成了大事,我不止要重重賞你,還要納你姐姐入宮,封她為妃,讓你們姐弟二人享盡富貴尊崇。”
謝知方眼底閃過寒芒。
他壓制住胸臆中升騰的殺意,做出副感激涕零之色,翻身跪倒,朗聲道:“多謝殿下厚愛!臣必當肝腦涂地,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哎,不必如此,快起來!”寧王笑著扶起愛將,和他推杯換盞,渾然不知自己從鬼門關滾了一遭。
遼東與臨安遠隔千里,謝知方一路疾行,吃住都在馬上,每過一個驛站,便將累得半死的馬撇下,另換一匹新的。
很快,腿間磨出數個黃豆大小的水泡,他竟像不知道疼似的,向店家借了銀針,在火上燒得滾燙,親手挑破之后,繼續趕路。
十月十二,距離臨安只有兩個城鎮的時候,他敏銳地感覺到有幾個人鬼鬼祟祟地綴在身后。
不必說,定是季溫瑜尋不到謝知真的下落,陰魂不散,派人密切監視他的動向。
謝知方恨得咬牙,右手握緊寶劍,本欲挑選偏僻的角落,殺個回馬槍將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料理干凈,又顧忌此地離臨安太近,貿然出手反而會暴露了姐姐的行蹤。
他掙扎了許久,下定決心,忍痛拐了條岔路,將人遠遠地引開,漫無目的地遛了兩三天,在四百里之外的另一個據點落腳。
使手下調集人手,將他所住的院子嚴密保護起來,做出副此地大有玄機的假象,謝知方看著桌上的八珍玉食、時鮮果品,再看看空蕩蕩的座位,低低嘆了口氣。
是他太過心急,而今前有狼后有虎,并不是和姐姐重聚的好時機。
十四歲生辰,就這么冷冷清清地過去,未免有些太過凄涼。
謝知方站了半晌,扭頭鉆進廚房里,“叮呤咣啷”折騰了好半天,為自己下了碗寡淡無味的清湯面。
在家里的時候,每一年生辰,姐姐都會親手煮一碗臥著荷包蛋的長壽面,看著他吃下去,連碗底都舔干凈。
謝知方臉色灰暗,強提起精神,清了清嗓子,模擬姐姐的聲音,柔聲細語地道:“阿堂,快來吃面?!?
他一人分飾兩角,重新變成自己,“哎”了一聲,用筷子挾起幾根煮得軟爛的面,塞進嘴里,嚼了幾下咽進腹中,笑道:“姐姐,真好吃。”
聲音里已經帶了哭腔。
宋府,一大家子人從早上等到晚上,期盼落空,安慰了謝知真一回,各自回房。
謝知真孤零零地坐在餐桌前,一動不動。
“小姐……”枇杷輕聲勸她,“少爺想必是因為甚么事耽擱了,天色已晚,咱們回去罷?”
謝知真怔怔地看著擺在對面的那碗面——面條浸滿了湯汁,邊界漸漸變得模糊,溏心遇冷凝固,唯有上面灑著的蔥花還是青翠碧綠的。
沒有吃到長壽面,總覺得不是甚么好兆頭。
她伸出手,將親手煮給弟弟的面挪到跟前,拿起銀箸,替弟弟一口一口將面吃完。
眼淚落進面湯里,又咸又澀,隱隱發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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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魏衡的退場,叨叨幾句。
1、姐姐害怕的不是弟弟的手段,是弟弟強烈到非她不可的情意,她隱約知道拗不過他,又不知道怎么接受,所以恐懼。
2、姐姐不圣母,只是手段緩和,擅長以柔克剛。她給了魏衡一條出路,第一是為了化干戈為玉帛,第二是怕魏衡狗急跳墻,做出什么不利于弟弟的事,第三,將魏衡放在宋三老爺相熟的書院看著,萬一他不知悔改,她也可以從容應對。
3、弟弟不是什么好人,一直都不是,之所以沒有要魏衡的命,也是因為當初姐姐說了讓他留些余地,為了扮演姐姐眼里的小乖乖(不是),莫得辦法。
4、世間不是非黑即白,魏衡不是絕對意義上的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