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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到這里就完了,如愿無話可多說,玄明也不知該說什么。他知這世上有諸多苦厄,從書上或是奏章上是看來是一種心境,親耳聽如愿這樣娓娓道來又是另一種心境,沉默良久,他只能低聲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致歉,為他治下還有這般的苦難致歉。
他也閉了閉眼:“抱歉。”
如愿以為他是因勾起舊事致歉,連忙睜眼,朝著他搖搖頭,露出個清淺的笑:“都過去了,我那時難過的,現在早就不難過了。”
她轉回頭盯著柜架上的光影,繼續暢想,“我只想賺錢,救力所能及的女孩。前兩年我總想著月姐姐,如果她當時能識字,大概簽賣身契不會簽得那么快;能去東西兩市抄抄書補貼家用,她阿耶大概也不會那么急著把她賣出去。雖然結局如何也未可知,但總歸是多條路的。”
“……是。”玄明看著她的側影,陽光從她眉眼間一溜而過,他有些不明顯的低落,“天下偌大,人要獨自立身,卻總是艱難。”
“但也要試試才知道嘛。萬事都得先試,我師父教我的。”如愿卻又活躍起來,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拍拍臉頰,打起精氣神,又是先前活潑明朗的樣子,“我不算獨立,但我師姐是的,她一個人在長安城里開藥坊,做有名的醫師。今天就是去看診了才不在,否則那地痞大概也不敢直接這么亂來。”
“是巡城的衛士失職了。”玄明想起來居然有些微妙的情緒,似是后怕又似是別的什么,他為這點亂七八糟的心緒皺眉,“若是我今日沒有路過,遇上這樣的事,元娘子又怎么為自己解圍?”
“他不長眼,那我也辦法,”如愿露齒一笑,笑容燦爛,露出的卻是尖利森白的犬齒,“只能和他打架了呀。”
她起身,踩著小短靴,蹬蹬蹬地跑去對面的柜架拿了什么,回來獻寶似地把手里的東西遞過去。
“這是……”玄明接過,指尖撫過材質特殊的骨與面,“傘?”
如愿笑著在傘柄靠上的位置點了點:“您摸摸就知道啦。”
玄明應聲,順著她指點的位置摸上去,在傘骨收攏的位置摸到一個硌手的東西。他微微皺眉,試探著向下一按,“喀”一聲,傘柄內咬合的機括依次松開,他再一摸,傘柄居然從中分開,指尖觸及的東西再熟悉不過。
這傘里居然藏了把劍,劍柄纖細,刃光寒涼。
“是傘劍。”如愿托腮,“其實一開始是我師姐夫托家里的工匠給我師姐打的。師姐常年在外,師姐夫說女兒家拿那些個重兵不像樣,就打了傘劍,傘能遮陽,劍能防身。后來師姐讓他再去打了一把,算是我的及笄禮,用到今天,也兩年啦。”
“倒是我多慮了。”玄明在原來的位置按了一下,機括依次收合,劍原樣藏進傘柄,從外邊看就是把做工精致材料特殊的傘,傘面閃爍著海浪一般的銀光。
如愿嘿嘿地收傘:“實在不行還有另一個方法,不過那樣我可能得去京兆府解釋了……您喝完茶了嗎?”
玄明看了眼只淺嘗了一口的茶碗,點頭:“多謝款待。”
“那我們去外邊,”如愿把傘放在一邊,起身朝外蹦跶兩步,抬手貼在肩上,拇指遙遙地指向外邊,“我給您看看我壓箱底的東西。”
第6章 少舒 師姐和師姐夫的狗糧,隔壁師妹都……
玄明應聲,跟著如愿繞到工坊背后。
工坊門正對著街口,背后卻是片不大不小的園子,種了些常見的草藥,來往的人有意避開,天長日久的越來越沒人走,和兩邊喧鬧的人聲一對比,倒顯得格外寂靜。
如愿仰頭看著天,在藥園邊上走走停停,選好地方站定,指節卡在口中,吹出長長的一聲鷹哨。
剎那間巨大的獵鷹從天而降,白腹黑翅,尖爪利喙,翅膀拍打時幾乎能把如愿藏在里邊,漆黑的翅羽末端有如同鍛鐵的光澤。
讓這獵鷹啄一下再抓幾把,恐怕余老五的臉都能被抓爛,玄明了然:“原來如此。”
“是偶然撿到的,當時拿來當寵物養,就這么點大,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還以為是雀呢。”如愿雙手稍合,比劃了個大小,“后來……呃,就長成這樣了。不過它自己會獵食吃,我也喂得起肉干,就一直留著了,真打起架來也是個幫手嘛。”
她摸出衣兜里的肉干,喂給停在矮樹上的獵鷹,搓搓它頸下濃密的絨毛,盛情邀請,熱情得讓玄明想起初入長安城的西域邪教,“您要不要摸摸?它很乖的,可以隨便搓。”
獵鷹不明白主人在興奮什么,它歪了歪頭,清亮的眼睛里倒映出面前陌生的男人。
不知為何,玄明忽然覺得它歪頭的姿態有些像如愿,腦內想著怎么溫和地拒絕,手已經伸了過去,指尖觸及頸羽,柔軟蓬松,像是撫弄棉絮。
他有些迷惘,如愿卻比剛才更興奮,介乎等待評判和獻寶成功之間:“是吧?除了打獵,其他時候都可以隨便摸。”
玄明回神,立時縮手,捻著藏在袖中的指尖,沒話找話:“它……叫什么?”
這鷹馴得和獵場的不太相同,體型也更大,但起名或許有共通之處,宮中獵場馴養的鷹不少,多以兵戈命名,兇猛瀟灑,例如紫電青霜……
……不過以這獵鷹的顏色來看,或許該叫宵練?
“綿綿。”如愿說。
玄明一愣:“嗯?”
“綿綿啊。”如愿捻起獵鷹頸下的一串絨羽,“又軟又綿,剛長出來的像棉花,還像綿白糖,就叫綿綿啦。是不是和它很搭?”
被稱作綿綿的獵鷹應景地發出一聲長鳴,高亢透亮,和扣在腦袋上的名兒實在不太搭邊。
“……確實。”玄明不忍戳破真相,他看看漸上中天的太陽,選擇放棄這個話題,轉而禮貌道別,“我出來有段時間,該回去了。今日叨擾了。”
“沒事沒事。”如愿連忙回應,又有些微妙的不舍,雙手在圍裙側邊抹了兩把,說,“那我送送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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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老五覺得自己今天很倒霉。
他今年三十四,刨開不知事的時候,前半生至少有十年在當地痞,剩下十年在當跛腳的地痞。于收保護費這一行,他相當有心得,在懷遠坊的一條街混了這么多年,從來只有商戶畢恭畢敬或是不情不愿地交錢,從沒有栽在個看著十六七歲的小娘子手里過。
栽一回也就罷了,他自認倒霉,揣著懷里僅剩的幾個通寶去喝茶,才續了三次水,一隊金吾衛突然把他從長椅上提溜起來,說他疑似勒索,擾亂長安城秩序。
幸好來抓他的金吾衛看著是老實人,余老五巧舌如簧,哄得領頭那個郎將將信將疑,盯了他半晌,還是把他給放了。
余老五朝著郎將陪笑幾次,扭頭就跑,直跑進偏僻的暗巷,才沖著磚墻啐了一大口濃痰:“我呸!什么狗屁金吾衛,閑得放屁,也敢管你爺爺我。還有那小娘子……”
他想起和他對嗆的如愿,恨得牙癢癢,越想越氣,布裙束發的女孩形象反倒在腦海里鮮明起來,纖細玲瓏的身子,秀美的臉,讓他又有些心癢。
余老五不由盤算起來,“得找個她男人不在的時候……”
他想得正美,墻頭上突然掉下來個石子,不大不小,正砸在他頭上,痛得他倒吸兩口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