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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早的情感經歷可以追溯到四歲那年在外婆家做客的夏天。外婆所在的村子里有深深的老井，上百年的老樹，還有一個半畝見方的碧油油的荷花塘。婦女們經常在荷塘邊的光溜溜的青石上捶洗衣物。

我經常看見一位遠房親戚家的高個子姐姐提著小木桶哼著曲子從外婆家的門前經過。她有一個非常美麗的名字，叫夢蓮，是村里一個老學究給起的。我便在外婆的教導下稱她為夢蓮姐姐。

夢蓮最愛穿紅彤彤的格子襯衣，遠遠地望去像是燃燒著一團青春的烈焰。紅繩扎就的烏油油的麻花辮垂在漸近飽滿的胸前。她的皮膚不甚白，卻透著青春拔節時康健的滋味。紅撲撲的臉蛋和肥肥的下頜讓成年后的禪公總愛想起古典美人楊貴妃。

我常自傻傻地蹲在夢蓮姐姐身邊，看著她捶搓漂洗著顏色各異的衣物。她那裸露的臂膀結實而有力，可以很輕易地將年幼的我抱起來。

夢蓮姐姐總讓我聯想起童年時封閉落后的鄉下的遠去的記憶。陽春三月的岸邊漫天飛舞的柳絮。金黃色的油菜花和斑斕翩躚的蝴蝶。勤勞的蜜蜂在披著灰白@粉化的稻草的土墻上的蜂穴附近發出嗡嗡的振翼聲。深秋收割后的冒著水泡的莊稼地，以及田埂上蹣跚而過哞哞叫的老牛。還有遠處起伏如黛的山巒。

夢蓮姐姐跟稚子并肩坐在葡萄架下碩大的長滿深褐色年輪的古樹老根上，給他講解很多的書本知識、童話故事和一些粗淺的人世道理。比如，月亮不能發光，是反射太陽的光。現在的人類都是由山林的猴子變來的。

我總愛問這個問那個，夢蓮姐姐有時候也會很煩，尤其是跟華哥在一起蜜語時，她會故意唬著臉或是拿棍子作勢要打。

夢蓮姐姐說的知識，大部分正確，也有錯誤的。比如用荷塘的水可以發電，又比如她在功叔的墻根下面對荷塘邊的綠油油的短竹叢轉述從功叔那里聽來的歪理：火柴的價格過去是四分錢，現在是五毛錢，高出很多了。所以某某領導人是大壞東西。

芙蓉給我留下了許多美好神奇的回憶。我吃過她撈來的野菱角，喝過她親手煮熬的苦澀的蓮子湯。我們還跟華哥一起釣過青蛙，又在老井附近捉過一條紅環斑斕有扁擔那么長的蛇。我那時還不能理解自己扮演著電燈泡的角色。

有一次晌午，我因為跟小伙伴在荷塘邊玩水，不小心墜進了池塘。幾個大點的孩子看到我沉沒無蹤后都嚇哭了。幸好夢蓮姐姐路過這里，將稚子從淺淺的荷塘里救了出來。我那脆弱的生命得以延續并在塵世里迅速地成長。

后來夢蓮姐姐還背著我跟另外幾個年輕姑娘去鎮上看地方戲。很奇怪的是我們又碰見了華哥。他還熱情地買了瓜籽招待我們。彼時年紀尚幼，戲子們哭哭啼啼唱的什么情呀愛呀都無法理解，也無從記憶。模糊的印象里只有高高的戲臺，和臺下擁擠喧囂的人們。當然最驚訝的一幕，竟然看見夢蓮姐姐跟華哥緊緊地擁抱，而且嘴唇對著嘴唇，親熱地接鴿子呢。我當時非常緊張，隱約地感覺這不是光彩的事。地方戲并沒有我想像中的精彩好看于是吵著要回去喂烏龜。夢蓮姐姐不堪其擾，只好跟同伴商量提前回去，嘴里罵著，以后不帶你出來玩了。

夢蓮姐姐只好又背起我趁著月色往回趕。華哥愿意代勞卻被稚子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我非常享受地伏在夢蓮青春茁壯冒著香氣的背上。華哥的身體太重，他是沒有這樣的資格和福利的。夢蓮姐姐最愛的人是我！

夢蓮姐姐總是那樣的快樂，那樣的愛干凈，那樣的美麗，那樣的善良。她像是爛漫春光里的蝴蝶，不是活在世上，而是飄在世上。

每年的夏天，我會在外婆家里度過更長一段快樂逍遙的時光。不過越發成熟飽滿的夢蓮，因為學習和家務的壓力，漸漸地很少有時間理睬稚子了。

華哥后來讀書入城，畢業后在供電單位上班，娶了城里的姑娘。夢蓮姐姐心為之碎喝下了農藥燒壞了胃。她內心經歷過怎樣的撕裂般的慘痛！

我上初中時，夢蓮姐姐在父母的安排下嫁給了鄰村的殷實人家李木匠。聽大姨說夢蓮姐姐的婚姻非常的不幸，她的男人平素愛賭博酗酒，性格也暴躁，經常打罵女人，還曾當著外人的面揪頭發逼迫她下跪。許或是因為孩子，夢蓮姐姐一直忍氣吞聲，沒有選擇離開給她皮肉之苦的兇狠丈夫。

我最后一次看到夢蓮姐姐是在家鄉的集鎮上。她那烏油油的麻花辮早已不見蹤跡，散亂的頭發上沾滿了灰塵；憔悴的臉蛋皴染了八大山人式的滄桑意境。已經不再是當年稚嫩少女的輕盈快樂。很奇怪像夢蓮這般美貌氣質而有靈性的姑娘，幸福竟然不如粗鄙庸俗的尋常女子。是誰在風中輕唱著紅塵戀曲《千年等一回》？恍惚中似乎聽到小診所前頭發蕭疏的駝背老太的廢然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