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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骨香(3)
拾歡沒回答, 靜靜看著他的眼,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
感覺上次看到他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她生辰時白荷落難他沒來,她落水時白荷受驚他沒來, 后來祈安儀式他也沒來, 這么算起來,他們大概有半年沒見了??伤X得他們之間仿佛是已隔半世。
她生辰他忘了, 為了救人她不怪他。畢竟她也習慣了,輕劍山上這么多年的教育她早已經習慣將自己的利益放在最后,可她卻接受不了在她被清遙推入荷花池時, 他人不來還派人送來一句話:莫怪小荷,她很無辜, 你帶給她的痛苦已經夠多了,不要執迷不悟。
她何時說過怪她?又何時覺得她有罪?她帶給她什么什么痛苦, 把自己親手養大的徒弟師弟送到她手上的痛苦嗎?
她冷清了大半輩子,當時卻忍不住動了氣。
即使知道從頭到尾執迷不悟的人從來不是她,她還是心里鈍痛。
明明是他將師父定下的婚約視若無物,最后錯的反倒成了她……
若說他怨恨與她的婚約,他當年在師父明明也是欣然允諾, 如今沒有恨她的理由,即使他張口說要退婚,她也不是那種糾纏不休的人。
可他偏偏在哪個位置, 為了另一個女人, 說最傷她心的話, 做最傷害她的事。讓她頂著世間最最尊貴的身份,受天下女子最難抬頭的傷害。
而當時她是如何想的?她竟然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是活不久了,與其讓他頂著一個被退婚的名聲,還不如等她死了自然放他自由。如今拋去天下大事想想, 僅僅站在一個女人的角度,她的腦袋確實不太好使。
不過,以后不會了。
拾歡長長舒出一口氣,將他緊握的手一根根掰開,眼中的溫情慢慢褪去。
她的命是別人用命換來的,這一次,她不會原諒他們,他們的報應她都不會插手。
師徒之情也好,同門情誼也罷,都已經隨著國師拾歡的死一起散盡風里,如今的她是拾歡,不是師姐,不是師父,不是國師,只是拾歡。
眼睜睜最后一根手指快要被掰開,姬無雙盯著那雙肉乎乎的小手只覺得心底有個地方漏了個洞,冷風不住往洞里鉆,將他心中剛剛升起的滾燙吹了個一干二凈。
眼看她轉身遠走,他心里一空連忙伸手去捉,卻連她衣角都沒碰上。
瞬間,她漸漸遠去的小小個子和記憶里那個握著劍的削瘦身影慢慢重合。
“師姐,你下山以后還會回來嗎?”
“當然,師姐回來后還給你帶冰糖葫蘆吃。”
“可是……師父說,你下山以后就要留在山下了……”
“那師姐也會回來的,”那道黑色的人影不過十三四歲,腰間的長劍如她人一般清疏自持,雙手溫暖拉住他的手,“你和師父都在山上,師姐當然會回來。”
“那……你跟我拉鉤鉤,師兄說過了,拉鉤鉤以后就不會變了。你要答應我,不能不要我!”
“好,師姐答應我們無雙,永遠不會不要我們無雙。”人影眉眼柔和,雖不愛笑,卻將為數不多地笑意逗留給了他。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拉鉤鉤了,就不許變了!不能不要我……”
師姐……
姬無雙雙眼模糊,看著那道身影離開,縱然心中有千言萬語,動動嘴如鯁在喉。他腳下像灌了鉛一樣重。明明她就在咫尺他卻碰不到她分毫。
伸在空中的手一點點合攏,空蕩蕩什么也沒有。
他落寞地低下頭,鴉黑的長發從肩頭滑落,被風揚起,襯得他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病態。
自從坐上國師這個位置,他才開始真正理解她當時的艱難,有好多話想問她,甚至連當初她下山的目的都想問問她……她究竟是為了名譽,還是為了他?
祈安前路渺茫,戾氣極重,就連承擔著整個國運的國師也因為這種戾氣很難長壽。她當年是不是就是知道了這些,才會搶著下山?替他抗下本來應該落在他身上他的命格?
可他從未像此時此刻如此通透過,也終于明白:這一次,師姐,真的不要他了……
不論他后不后悔,她再也不會像以前一樣回頭了……
“大人,咱們回去吧……”侍從為他披上毛裘,“雪這么大,您已經在這里站了兩個時辰了……”
雪像斷了線的鵝毛從空中落下來,飄飄灑灑落入他眼中。他眨眨眼,有水漬從眼角留下來,路過冰涼的臉頰,滾入修長的脖頸。
“……”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
明明什么都不能做,他卻什么都想做。
師父走了,輕劍山沒了,師兄入了魔,師姐也不要他了……
他終于也要變得像師父兒時那樣,自己一個人面對這無趣的凡塵了……
“大人……”
“嗯,”他眨眨眼,冰藍色的瞳孔空洞,“我們回去吧……”
府中樹下還有她為他埋得的杏花酒,他突然想喝了……
夜幕下燈火如龍,大殿歌舞升平。
來自各國的使臣心思各異,卻也在繁華的紙醉金迷下談笑風生,美人在懷,將一切黑暗藏于眼底。
白荷垂首坐于宴席之上,看著首位面無表情的鳳天輕,幾次想上去,都被他身邊端坐著的萬貴妃用似笑非笑的眼神逼了回來。
鳳天輕坐在首位,冷冷俯身看著這繁花浮世清歡,坐在這個位置,他自然看到了萬貴妃和白荷的互動,可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的蠱蟲的原因,白荷泫然欲泣的表情竟沒在他心中掀起半點漣漪,或者說他對今天整個宴席都沒什么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