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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決定你會在生命中遇見誰,你的心決定你想要誰出現在你的生命里,而你的行為決定最后誰能留下。
——戴維·梭羅&
《瓦爾登湖》
“怎么會這么慘,聽說身子都被碾成兩段了。”
“最近不是老城區改造嘛,蘭匯路那一帶在施工,沒有路燈,雨天嘛,一個穿著雨衣沒注意,一個拐彎看不見,直接就給人生生碾過去了。”
“唉,你說她也是,大雨天晚上出來干嘛呢,可憐了兩個孩子……”
“是啊,大的那個馬上就要高考了,小的那個更慘——聽說剛被碾的時候她還有口氣,就是說不出話來,最后是倒在小的懷里死的,你說正常人誰能受得了啊?”
大門敞著,樓道里有人閑言碎語,全都一絲不漏地往屋里灌。
意識恍惚,頭腦昏沉沉的,那些聲音仿佛都沒有通過耳道,而是直接在腦海里響起來。
身體,感覺很輕。
江夏一身黑跪在靈堂前,一襲長發披肩,襯得本就無神的臉色慘白,連嘴唇也干澀到起皮,不見一絲血色。可是她的表情很淡漠,不喜不悲,仿佛連哭都沒有哭過,好像周遭的一切變化都與她毫無瓜葛,她留在這里,只是靈堂的一縷青煙,一點燭臘,一聲誦經,多她不多少她不少。
江潯就在她邊上。
習慣了少年一貫干凈的模樣,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人要改變,只需要一個晚上就夠了。黑襯衫的衣領歪歪扭扭攤開,短發凌亂遮眼,那之下往日最適合盛滿笑意的雙眸腫脹,眼白里爬滿細密血絲。
他和江夏不一樣,他是真的哭過了。
從母親死的那一晚抱著母親一塌糊涂的半截尸體哭,到后來救護車來了他都不肯撒手,好像只要不放開,母親就不會走,如果不是江夏攔著他,他可能要跟進太平間。
少年表達情緒的方式很直接,哭是哭,笑是笑,莽撞,單純,不留一點余地。
也因為這樣,親友鄰居都會不自覺拿這兩個孩子比較,私下里怎么說,江夏不感興趣,但遞來的眼神多少有些深意。
隨便了。
這件事她和江潯不是需要競爭的關系。
江夏還記得車禍當晚,江范成悲傷過度,一個將近一米八的男人傴僂著腰背縮在醫院門口,抱著腦袋痛哭流涕,一直不停地問怎么會啊怎么會……那里又不是回家的方向,她怎么會……
然后就聽見江潯說,是我。
是我想吃麻辣燙,本來應該是我去買,但是媽媽說她雨衣還穿著,就讓我在飯館等餐,她自己去了。
——蘭匯路有一家麻辣燙小店,那個點還開著門。
江夏眼中的瞳仁縮了縮,像是意識到什么,那時候突兀地抓住他衣袖。
他沒有看她,只是低著頭。
“如果是我去,媽媽就不會死了。”江潯訥訥地說,“如果不是我纏著要吃,她也不會……”
江范成蹲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是抬頭漠然地看了江潯一眼,又低了下去。
那是凌晨,夏夜還有雨,雨水淅瀝,但他們誰也沒有在意。叁院門口在遠處花壇前開著幾盞燈,黑暗吞噬了他們一家人,萬籟俱靜,整個城市的人們都浸漬在夢鄉,被綿軟的被褥包裹。往常此時他們也一樣,在那個老舊的不起眼的單元房,聽著窗外的雨聲沉沉入眠。
那一刻江夏好想回家。
可是想到從此家里少了一個她最愛的人,那里又好像,已經不像家了。
靈堂很快就設好,有些平時不知道在哪里的親戚如雨后春筍般相繼出現,江夏覺得自己這么形容應該是遷怒了,畢竟,沒有人愿意和死人打交道,何況還死得那么慘烈,誰想給自己招惹一身晦氣呢。
但是,這樣的人也確實存在。
大姑媽江萬芳和媽媽一直不對盤,以前媽媽還提過,她剛過門的時候,因為是農村戶口,沒少受江萬芳的刁難,幾乎是被她以婆婆的姿態頤氣指使了,虧得媽媽也是一個不認輸的性子,最后鬧得勢不兩立。老爸想創業開飯館那兩年,缺少資金周轉,找大姑媽求助時被嘲諷、被摔門,狠狠吃了個閉門羹。
都六七年不聯系了,得知王雪蘭去世,她上門來噗通一下就趴倒在靈堂前哭天搶地,好像姑嫂關系多么和睦,弟妹去世她有多心疼,一場戲做足了,挑不出半點錯處。
江夏面無表情跪在邊上——她當然可以不用跪,江潯也能,但那個時候就是一種自發的舉動,好像只有來自膝蓋的酸痛才能和心口的痛苦對沖。
……當然只是妄想。
午間她和江潯在樓道口燒紙錢,江范成則忙著打理其余喪事邊角。單元樓下擺滿了花圈和挽聯,親友來了一撥又一撥,江夏只是一味機械地往火盆里丟下金箔紙,抿著唇一句話不說。
“姐姐,夠了。”一只手忽然攔住她,阻止她拆開新的一包冥紙,火盆里已經高高聳起一迭還維持著紙樣的灰燼,“剩下的下午再燒,去吃飯吧。”
江夏不知道在想什么,抬眼看向江潯。
他蹲在她邊上,臉上不知何時蹭了一抹灰,眼眶依然泛紅。
“走啊。”江潯起身拉她,她卻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候,她們聽見江萬芳的聲音從樓上傳來,樓道空曠,她沒有刻意壓低音量,聽得很清晰。
“所以說人活著就要掂量著點兒,該知足的時候要知足,做人不能太沖,不然誰曉得哪一天,這報應就來早了呢。”
“哎呀你少說兩句吧,人這剛走還不到一天……”
“剛走怎么了?她要是規規矩矩,死也不至于死成這樣。”江萬芳一步一個臺階走下樓,話剛說到這,余光瞥見樓道口站起身對著她的姐弟倆,面色遽然一僵。
“啊。”她牽起不自然的表情,眉目悲戚,“夏夏,陽陽,真是苦了你們了,要節哀啊。”
周圍當然不止他們幾個人,還有一些剛到場或者尚未離去的親友在不遠處,但不是所有人都聽到了江萬芳說的話。
“你應該道歉。”江潯在親戚面前從來不像江夏那般乖巧,但也很少主動惹事,然而這一刻,他堵在江萬芳的去路上,沒給她留一點情面地說道,他的呼吸粗重鼻翼翕張,攔路的手更緊緊握拳,攥得發顫。
江萬芳氣惱,眉頭的皺紋多擠了幾道,“道什么歉,你個小孩子怎么敢這么和我說話?”
江夏沒回應她,彎身端起了火盆。
火盆是個鐵盆,燒了那么久,哪怕是邊緣也必然滾燙,里面的明火已經熄滅,灰燼一樣有溫度。
她二話沒說把盆一揚,全都傾倒在了江萬芳身上。
洋洋灑灑的灰燼漫天飛舞,有些還夾雜著火星,有些迭了好幾層掉在江萬芳脖頸、胸口,滾燙的熱度讓她原地手舞足蹈驚叫蹦跶起來,而江夏和江潯就站在滿天灰燼之下,哪怕風把它們吹到了姐弟倆的鬢角鎖骨,他們也無動于衷。
火盆掉到地上,原地鏘啷打轉了幾秒才安分,一時之間四下鴉雀無聲。
下一秒,江萬芳發瘋一般地沖向江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