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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兒!是朕害了你啊!朕不該讓你從漢中直接順流出兵的!當初要是……當初要是……”
九成宮中,李淵看著梁朝送回來的木匣,里面所盛著的李孝恭人頭,一下子悲從中來,哭癱在地。《樂〈文《小說.X.co他李家人丁雖然不算稀薄,可是他李淵的子侄輩中,成年可用的、能夠獨當一面的實在不多,李孝恭一死,他就只剩下李建成和李世民兩個最年長的兒子,可以掛帥一方了。
當然,李淵好歹也算是一個有點兒親情和血性的君主,并沒有他兒子李世民那般天性涼薄,對李孝恭遇害的哭泣,也多少有三四分是出于真誠的親情表現。
“蕭銑狗賊!我大唐與你偽梁勢不兩立!將來落在朕手上,可別指望還想著投降歸順做個安閑公侯,朕定然叫你蘭陵蕭氏付出代價!”
李淵怒吼完,還沒來得及下一些有營養的命令,就被裴寂和劉文靜扯住:
“陛下不可沖動啊!如今山南東道盡數落入蕭銑手中,武關要隘也已易手,大軍要想報復梁朝,卻從何處著手?武關、房陵堵塞,劍門道更是艱險,我大唐與梁朝接壤的三處要害,都是易守難攻至極的地方。我軍因怒興兵,正中蕭銑下懷!尤其是出潼關后南攻武關,更是會讓王世充有可趁之機。武關在潼關西南七百余里,而函谷關距潼關僅二百里。我軍主力在武關道中遷延日久,一旦后繼乏力,或是軍需出現斷檔,王世充的人馬只要殺出函谷關,隨時都能斷我大軍后路,陛下千萬三思!”
秦之四塞。乃是秦楚之間的武關、秦魏之間的函谷關、秦隴之間的蕭關,秦蜀之間的大散關。潼關本不是秦之四塞,而是漢朝之后為了進一步與關東諸國故地隔離。而在武關和函谷關之后,額外修的一道屏障。也就是說。楚地的人要入秦,必須先在南陽三輔之地過武關,然后走六百里武關道,再過潼關,然后才能到長安。而魏地的人要入秦,也要先過函谷關,然后再走崤函道,再過潼關。再到長安。
崤函道和武關道,都是在群山之間穿梭的,武關道主要是被秦嶺切割,而崤函道還要考慮嵩山等山脈。前者長,后者短,相差兩三倍的距離,這也就注定了,如果函谷關和武關都不在關中軍閥的手中、或者說關中軍閥只掌握潼關時,東征就不得不以先下函谷關、后下武關為要。否則如果順序倒過來,先打武關。占據函谷關的軍閥就能很輕松抄你后路。
此前,李淵堅持先占山南東道的地盤,是建立在一個前提條件之下的。那就是入武關這一行動不能有難度,當時武關在朱粲和別的農民軍頭目手上,入關確實不能算有難度,所以唐軍收山南的方略是對的。但是現在武關到了梁軍手上,背后有堅實的腹地作為后盾,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李淵絕望的發現,蕭梁政權反而一夜之間,成了荊北豫南戰場上那個可以置身事外的角色了。而李唐與王鄭反而被推到了直接相爭的第一線。
別說李淵沒想到蕭銑可以在幾乎瞬間的時間內,要么不吃。要吃就一口悶把整個山南吞到武關為止,一口吃掉。連王世充都沒有想到這一點。否則的話,王世充也是絕對不會坐視的。
誘餌吃掉了。連魚鉤都消化掉了,王世充舍棄一塊可預期利益地盤,讓二虎競食或者說驅虎屯狼的計謀卻沒有得逞。蕭銑這頭猛虎,吃得飽飽地,然后繼續在一旁看戲,西面堵塞了武關道,東邊堵塞了南陽郡與洛陽之間的嵩山隘口中牟縣,然后看李王兩家爭河洛。
偏偏李淵和王世充對于這種局面的突然變化,還真是一點實質性的應對手段都沒有。
在西邊,李淵含憤出兵,讓手下將領劉弘基試探性帶了萬余兵馬,試圖學習當年鄧艾偷渡陰平道滅蜀的故伎,再次繞過蜀中命門劍閣關,另辟蹊徑殺入蜀中。可惜梁軍一直是把守嚴密,連陰平道這種駐軍極為困難、囤糧極為損耗的地方都常年駐軍千日防賊,劉弘基一腳踢在了鐵板上,最后折損了好幾千漢中兵,尸骨拋滿了蜀山棧道,灰溜溜地逃了回去。
千萬別小看梁軍長期固守陰平道的后勤難度,當年三國末年,蜀國大將軍姜維那也是一時名將,腦子清楚得很,連姜維都會被鄧艾偷渡陰平滅國,可見那地方平時沒人守衛,實在不是因為疏忽,而是因為太難守——進攻的部隊,可以只帶行軍的干糧,走一遭就完事兒,可是在那種蜀山絕地上常年駐軍,那就需要源源不斷為守軍運糧食上去,那都是要把干糧放在褡褳里頭綁在人身上,然后手足并用才能過去的絕地,千辛萬苦還有可能摔死人,一個人最多一次也就背十天的口糧而已。所以千日防賊的物資成本,足足是千日做賊者的數十倍,甚至百倍。
當年姜維要守住陰平道,就需要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給駐軍供應糧食,而鄧艾只要保證五天十天的軍糧,就能通過這個絕地。當年姜維和鐘會在劍閣關一對峙就是以年為單位計時的,鄧艾之所以敢走陰平道,就是在和姜維賭命——我賭你沒那個耐性和成本,數年如一日每天都嚴防死守,不計代價。你只要被我逮到一個疏忽,你就亡國了。
可是今日劉弘基的失敗,那是讓李唐正式看到了梁朝轉入戰略防御階段后、坐山觀虎斗的決心了。當年蜀漢也好,東吳也好,害怕長期對峙消耗,是建立在一個前提下的,那就是三國時候南方經濟還不發達,常年維持一支大軍卻不打仗,國家經濟受不起。
諸葛孔明在出師表里面反反復復強調:蜀漢如今的軍力,是昭烈皇帝流竄大半個華夏,半輩子積累下來的,不是靠蜀地一隅本身供給的,所以咱要在這些精兵強將老死之前北伐成功。蔣校長逃到海峽對面去之后。也天天在想:咱的京滬杭警備司令部下面的兵,也就是湯恩伯那些嫡系部隊,可不是區區一個海島上的“本省人”能夠征出來的。那都是檔國數十年統治中原留下的精華,要想反攻。就要在這些人衰老之前完成,這一代人老了,就絕對沒希望了。
李唐和王鄭政權,此前都沒有充分想到梁朝如今的經濟體量規模,以及由此帶來的持續對峙戰潛力。直到這一刻,大梁持續地一絲不茍的消耗戰姿態,才打了李唐的臉,所以說。陰平道駐軍行為,意義實則非常重大,因為這宣揚了一個經濟體量碾壓敵人的大國的心態、氣場。
李淵終于乖乖地開始集中兵力,準備走當初北周和隋朝的老路——南朝鐵板一塊,并非進取良機,還是應該先學習當年周武帝,先把北齊故地的地盤收服了,一統北朝,然后再南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