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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霖,你知道什么叫天囚者嗎?”在告訴我,我將去莫寧可家暫住后,白知秋這么問我。
囚禁分兩種,一種是對身體的囚禁,一種是對心的囚禁。身陷囹圄在世上不罕見,每個國家都有監獄。
心陷囹圄則是困在無形的監獄中,犯人轉世前被封住所有前世因果羈絆,七竅心腸,從一出生就喪失了感知任何感情的能力。無法感知感情就不知道愛的感覺,更不知道恨的感覺。一個人沒有愛很,便時時刻刻被囚禁在無形的孤寂中,卻連感覺痛苦也不能。只能混混沌沌地活著,比吸血鬼,蟲豸還要木然。
莫寧可就是個天囚者,因為上一世違背天命自盡身亡,被罰天囚一世。所以別看他身為莫家少主,表面上風風光光,卻是個沒有感情的可憐人。
據我以前在易道堂時了解的,自盡身亡的人會墮入煉獄,千萬遍重復體驗一生中最痛苦的經歷。就如錢小儀,死后困在玻璃屋里,每天一遍遍重復著被父母控制的可怕過去,永世不得解脫。
為什么莫寧可前世自盡不墮入煉獄,而是被罰做天囚者呢?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白知秋一定知道。白知秋知道很多奇怪的事,盡管他不是妖怪。但他很少跟我討論超自然之類的話題,應該說是討厭這樣的話題。所以就算我好奇莫寧可的過去也不敢細問。
“天囚者,不會對你有任何憐憫,感激,喜歡。借住在他家,不要試圖勾引他,更不要挑釁他,他不會慣著你。”白知秋冷冷地笑了起來,“不,應該說,世上只有我一個男人會慣著你?!?
走著走著,忽然聽莫寧可說道:“上次不是小姐,我已命喪黃泉,多謝小姐相救?!?
他在向我表示感謝?
救他之后的下一秒我就被他打暈了,以前覺得他是混蛋,要是他沒有正常人的感情就能解釋得通了,他是不會對人心存感激的。
我問:“既然知道我在救你,你為什么打我?”
他笑笑:“花執小姐生來癡傻,突然會使槍救人,我怎知你是不是日本易容特工,來殺我的。”
這話有道理??梢姴还苡袥]有感情,莫寧可不是個傻子。
我點點頭:“現在不懷疑我了?”
“不懷疑,小姐放心。同住期間我定不負令兄所托,好好照顧小姐?!?
“令兄,你和我哥?”我一驚,他怎么知道白知秋的存在?
看著我,眼睛冰塊般清透,泛不起任何波動。就像完美的機器人一樣,表情勾著永遠不變的幅度:“你哥是我的朋友,我理應照顧好朋友的妹妹?!?
嘴角抽搐。
男人們的世界女人永遠也理解不了,白知秋才到民國沒多久同莫寧可成了朋友,還輕易同莫寧可交了底。對比之下,我是他的女人,可很多時候在他面前我連發言的權利都沒有。
例如他讓我搬到莫寧可家我就得搬到莫寧可家,不得反對。
切!
到了婚禮現場,大多數賓客已在板凳上坐定。
莫寧可和我找了后排空曠的位置坐下,靜待婚禮開始。
一等就等了將近一個小時,花環上嬌艷的百合花已經開打蔫,賓客們也漸漸不安。
隱約聽到旁邊有人議論:“人還沒找到,花五小姐在樓上鬧呢?!?
“嫁給姐夫已經夠熱鬧,這下新郎還跑了,呆會準有好戲看。”
肖起良跑了?
支起耳朵想聽得更清楚,忽然一條黑影從天而降,砰的一聲砸在前方。接著熱鬧起來,像是平靜的水里突然被丟進了一塊巨石。不少賓客站起身朝后面跑,一張張臉上掛滿了驚恐,似乎發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不知所措站起身,人群將我推得一個踉蹌。幸好莫寧可伸手將我攬住。
“發生了什么事?”站穩了腳跟我忍不住問莫寧可,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邊,不知道看些什么。
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看,不自禁吸了口冷氣。
婚禮臺上方的白色大花架已被壓得塌了一半,上面倒掛著花君年的尸體。面色發紫,表情猙獰,雙眼大睜死不瞑目。脖子上掛著塊木牌,木牌上書:民族敗類。落款:除奸隊。
這時身旁突然響起道低低的聲音:“馬上封門,你們走?!?
回頭:“哥?!?
他沒有看我,聲音壓得更低,是對莫寧可說的:“兩個月內,我幫你奪到你要的,你幫我抓到人。”
“還有什么囑咐的?!蹦獙幙蓡枴?
伸手摩挲著我的頭頂,似在親昵地愛撫,說的話卻冷得讓人心寒:“不許她出門,一步也不許。她敢?;泳蜌⒘怂?。”說完他就離開了,頭也不回。
一身英姿勃勃的西裝,腳蹬高筒馬靴,雖然用著花素見羸弱的身體,周身卻散發著王者沉穩的氣勢。
傲視天下,無所畏懼。
同時將給扔給一個隨時隨地能毫不猶豫朝我開槍的男人看管。
狡猾的男人,要是他囚禁我,我跑多少次都沒關系。可看守換成了莫寧可,只要跑一次我就有生命危險。零容忍的威脅,才會帶來零犯錯的效果,還沒去莫寧可家,我已經決定沒有白知秋的允許絕不出門了。
莫寧可在上海的府邸位于法租界,一座被兩條弄堂包圍的三層法式小樓,樓外覆滿了綠油油的爬山虎。盡管百米開外就是上海最繁華的地段,但街面上的噪音被弄堂中隨處可見的爬山虎吞噬了不少,這讓房子變成了鬧中取靜的寶地。
一樓是莫寧可保鏢的住處,二樓是莫寧可的住處。莫寧可很少回家,就算回家也只是跟我簡單打聲招呼。一樓的五個保鏢是蘇北人,說著繞口的淮語,我一個字也聽不懂。除了給我送吃的,他們根本不搭理我。所以,這棟小樓實際上是我的牢籠。
以前也被白知秋囚禁過,但那時有網絡有樂器還有樂子,一天隨便晃一晃就過去了。如今關在這棟樓里,除了幾本雜志什么都沒有,連說話的人都沒有。每天我唯一的樂趣就是趴在陽臺欄桿上往下看。
正值戰亂,不少上海人涌進租界。是以狹窄的弄堂里堆滿了行李包,有的屋檐下還搭著臥鋪。路上人來人往,像趕集一般。有旗袍裹身,撐著烏骨扇,伴著高跟鞋得得脆音從青石板道上裊裊婷婷走過的摩登女郎;有頭戴橘紅頭巾,腆著肚子,手扶警棍,在弄堂中轉來轉去的印度巡警;有體態豐腴的俄羅斯大嫂……
只能看,像偷窺狂一樣看。
媽的,悶得我都快發霉了。
除了悶,還有一件煩心事,我餓肚子的毛病越來越嚴重。先是每頓至少吃五碗飯,后來增到六碗,七碗……最后能一口掃光十大海碗米飯。就這么吃還容易餓,每隔幾分鐘就得嚼點干果什么的,不然就覺得胃里淡寡難受。伴隨著食欲增加,人也越來越懶,腦袋整天暈暈沉沉的總是犯困。有時還莫名其妙覺得惡心,想干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