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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渤海呈入番書，滿朝大臣，均不能識。獨白一目了然，宣誦如流。玄宗大悅，即命白亦用番字，草一副詔。白欲奚落楊國忠高力士兩人，乞請國忠磨墨，力士脫靴。玄宗笑諾，遂傳入國忠力士，一與磨墨，一與脫靴。看官試想！這國忠是當(dāng)時首相，力士是大內(nèi)將軍，怎肯受此窘辱？只因玄宗有旨，不便違慢，沒奈何忍氣吞聲，遵旨而行。白非常欣慰，遂草就答書，遣歸番使。玄宗賜白金帛，白卻還不受，但乞在長安市中，隨處痛飲，不加禁止。玄宗乃下詔光祿寺，日給美酒數(shù)，不拘職業(yè)，聽他

到處游覽，飲酒賦詩，惟國忠力士，始終銜恨。力士乘間語貴妃，勸他廢去清平調(diào)。貴妃道：“太白清才，當(dāng)代無二，奈何將他詩廢去？”力士冷笑道：“他把飛燕比擬娘娘，試想飛燕當(dāng)日，所為何事？乃敢援引比附，究是何意？”貴妃被他一詰，反覺

不好意思，沉臉不答。力士恥脫靴事，具見《李白列傳》，惟渤海番書，正史未詳，此處從稗乘采入。

原來玄宗曾聞飛燕外傳，至七寶避風(fēng)臺事，嘗戲語貴妃道：“似汝便不畏風(fēng)，任吹多少，也屬無妨。”貴妃知玄宗有意譏嘲，未免介意。至李白以飛燕相比，正愜私懷，偏此次為力士說破，暗思飛燕私通燕赤鳳事，正與自己私通安祿山相似，遂疑李白有意譏刺，不由得變喜為怒。自此入侍玄宗，屢說李白縱酒狂歌，失人臣禮。玄宗雖極愛李白，奈為貴妃所厭，也只好與他疏遠(yuǎn)，不復(fù)召入。李白亦自知為小人所讒，懇求還里。玄宗賜金放還。白遂浪跡四方，隨意游覽去了。暫作一束。

且說楊國忠攬權(quán)得勢，驕侈無比，所有楊氏僮仆，亦皆倚勢為虐，叱逐都中。會當(dāng)元夕夜游，帝女廣寧公主，與駙馬都尉程昌裔，并馬觀燈。楊家奴亦策騎游行，至西市門，人多如鯽，擁擠不堪，公主前導(dǎo)，吆喝而過，行人都讓開一路，由他馳驅(qū)。獨楊家奴當(dāng)先攔著，不肯少退。兩下里爭執(zhí)起來，楊奴竟揮鞭亂撲，幾及公主面頰。公主向旁一閃，坐不住鞍，竟至墜下。程昌裔慌忙下馬，扶起公主，那楊氏奴不管好歹，也將昌裔擊了數(shù)鞭。兩人俱覺受傷，即由公主入內(nèi)泣訴。玄宗雖令楊氏杖殺家奴，但也責(zé)昌裔不合夜游，把他免官，不聽朝謁。玄宗也算是兩面調(diào)停。楊氏仍自恃顯赫，毫不斂跡。國忠嘗語僚友道：“我本寒家子，一旦緣椒房貴戚，受寵至此，誠未知如何結(jié)果。但我生恐難致令名，不如乘時行樂，且過目前哩。”人生第一誤事，便是此意。虢國夫人，素與國忠有私，至是居第相連，晝夜往來，淫縱無度。每當(dāng)夜間入謁，兄妹必聯(lián)轡同行，仆從侍女，前呼后擁，約得百余騎，炬密如晝，或有時兄妹偕游，同車并坐，不施障幕，時人目為雄狐。國忠子暄舉明經(jīng)，學(xué)業(yè)荒陋，不能及格，禮部侍郎達(dá)奚珣，畏國忠勢盛，先遣子撫伺國忠入朝，叩馬稟明。國忠怒道：“我子何患不富貴，乃令鼠輩相賣么？”遂策馬徑馳，不顧而去。撫忙報父珣，珣惶懼得很，竟置暄上等，未幾，即擢為戶部侍郎。

會關(guān)中迭遭水旱，百姓大饑，玄宗因霪雨連綿，恐傷禾稼。國忠卻令人取得嘉禾入獻(xiàn)玄宗，謂天雖久雨，與稼無害。玄宗信以為真，偏扶風(fēng)太守房管，上報災(zāi)狀，國忠即遣御史推勘，復(fù)稱管實誣奏，有旨譴責(zé)。于是相率箝口，不敢言災(zāi)。高力士嘗侍上側(cè)，玄宗顧語道：“霪雨不已，莫非政事有失么？卿亦何妨盡言。”力士悵然道：“陛下以權(quán)假宰相，賞罰無章，陰陽失度，怎能不上致天災(zāi)，但言出即恐遇禍，臣亦何敢

瀆陳？”臺臣不敢言，而閹人反進(jìn)讜論，雖似持正，實屬反常。玄宗也為愕然，但始終為了貴

妃，不敢罷國忠相職，國忠以是益驕。

惟安祿山出兼三鎮(zhèn)，蔑視國忠，國忠遂與他有隙，亦言祿山威權(quán)太盛，必為國患。玄宗不從。隴右節(jié)度使哥舒翰，先時同祿山入朝，祿山胡人，翰系突厥人，互有違言，致生意見。適翰出擊獲勝，收還九曲部落，九曲見四十二回。楊國忠遂奏敘翰功，請旨封翰為西平郡王，兼河西節(jié)度使。看官不必細(xì)猜，便可知國忠的用心，是欲與翰聯(lián)絡(luò)，共排這大腹胡哩。國忠既恃翰為助，又屢言祿山必反，玄宗仍然未信。國忠道：“陛下若不信臣言，試遣使征召祿山，看他果即來朝否？”玄宗乃召祿山入都。祿山奉命即至，竟出國忠意外，于是玄宗愈不信國忠。祿山至長安，正值玄宗至華清宮，乃轉(zhuǎn)赴行宮朝謁，且泣訴玄宗道：“臣是胡人，不識文字，陛下不次超遷，致為右相國忠所嫉，臣恐死無日了。”玄宗慰諭道：“有朕作主，卿可無虞。”待祿山趨退，意欲授他同平章事，令太常卿張洎草制。國忠聞信，忙入阻道：“祿山目不知書，雖有軍功，豈即可升為宰相？此制若下，臣恐四夷將輕視朝廷呢。”玄宗乃命洎改草，止授祿山為尚書左仆射，賜實封千戶。祿山不得入相，聞為國忠所阻，益滋怨恨，因自請還鎮(zhèn)，且求兼領(lǐng)閑廄群牧等使，并吉溫為副。玄宗一一允從。祿山得步進(jìn)步，并奏言所部將士，前時出征奚契丹，功效甚多，應(yīng)不拘常格，超資加賞。乃除拜將軍五百余人，中郎將二千余人。所求既遂，即辭回范陽。玄宗親御望春亭，設(shè)宴餞行，特贈御酒三杯，賜給祿山。祿山跪飲畢，叩首道謝。玄宗道：“西北二虜，委卿鎮(zhèn)馭，卿無負(fù)朕望！”祿山答道：“臣蒙皇上厚恩，愧無可報，一日在邊，一日誓死，決不令二虜入侵，有煩圣慮。”寇尚可御，似你卻不易防，奈何？玄宗大喜，自解御衣，代披祿山身上。祿山又喜又驚，慌忙謝恩而去，疾驅(qū)出關(guān)，舍陸乘舟，沿河直下。萬夫挽纖相助，晝夜兼行數(shù)百里，數(shù)日抵鎮(zhèn)，方語諸將道：“我此次入都，非常危險，今得脫險歸來，可為萬幸。但笑那國忠日欲殺我，終不能損我毫發(fā)，我命在天，國忠亦何能為呢？”儼然王莽口吻。部將一律稱賀，因置酒大會，犒壯士，選良馬，日夕經(jīng)營，不遺余力。那深居九重的玄宗皇帝，總道他赤心可恃，毫不見疑。

祿山且遣副將何千年入奏，請以蕃將三十二人，代易漢將，玄宗仍欲照行。同平章事韋見素，方為國忠所薦，得參政務(wù)，因亟至國忠第中，語國忠道：“祿山久有異志，今又有此請，明明是要謀反了。”國忠頓足道：“我早料此賊必反，怎奈主子不聽我言，屢說無益，日前東宮進(jìn)言。也一些兒沒有成效，奈何奈何！”見素道：“且再行進(jìn)諫何如？”國忠點首，約于次日入朝，同時諫諍，見素乃歸。翌晨與國忠進(jìn)見，甫經(jīng)開口，玄宗即問道：“卿等疑祿山么？”見素因極言祿山逆跡，明白顯露，所請萬不可從。玄宗全然不理。國忠料不能阻，緘口無言。及退朝，顧語見素道：“我原說是無益的事情。”見素想了一番，便道：“有了有了。祿山出都時，高力士曾奉命送行，返白皇上，說祿山為命相中止，心甚怏怏。據(jù)愚見想來，與其令祿山在外，得專戎事，不若召祿山入內(nèi)，給以虛榮，一面令賈循鎮(zhèn)河?xùn)|，呂知誨鎮(zhèn)平廬，楊光翙鎮(zhèn)范陽，勢分力減，狡胡便不足憂了。”國忠鼓掌稱善，且語見素道：“我前此為了此事，曾奏黜張洎兄弟，我想命相改草，他人無一預(yù)聞，為何祿山得知？這定是張洎兄弟，暗中轉(zhuǎn)告。可惜均出守建安，洎出守盧溪，尚是罪重罰輕呢。”借兩人口中，補(bǔ)述前時情事。見素道：“亡羊補(bǔ)牢，尚為未晚，請公即日奏行。”國忠遂與見素聯(lián)名上疏，當(dāng)蒙玄宗批準(zhǔn)，即令草制。哪知制已草就，留中不發(fā)，但遣中使輔璆琳，赍珍果往賜祿山，囑令覘變。璆琳得祿山厚賂，還言祿山竭忠奉國，毫無二心。玄宗遂召語國忠道：“朕知祿山不反，所以推誠相與，卿等乃以為憂，自今日始，祿山由朕自保，免致卿等愁煩了。”國忠逡巡謝退，隨將韋見素的秘計，擱置不行。小子有詩嘆道：

狼子由來具野心，如何反望效忠忱？主昏不悟嗟何及，大錯輕成禍日深。

玄宗既信任祿山，自謂高枕無憂，越發(fā)縱情聲色。看官欲知宮中后事，待下回再行說明。

語曰：“當(dāng)斷不斷，反受其亂。”如玄宗之待楊貴妃及安祿山，正中此弊。貴妃一再忤旨，再遭黜逐，設(shè)從此不復(fù)召還，則一刀割絕，禍水不留，豈非一大快事？何至有內(nèi)蠱之患乎，惟其當(dāng)斷不斷，故卒貽后日之憂。祿山應(yīng)召入朝，尚無叛跡，設(shè)從此不再專閫，則三鎮(zhèn)易人，兵權(quán)立撤，亦為一大善謀，何至有外亂之偪乎？惟其當(dāng)斷不斷，故卒成他日之變。且有楊妃之專寵，而國忠因得入相，有國忠之專權(quán)，而祿山因此速亂，追原禍?zhǔn)迹宰孕趹偕欢苏`之。天下事之最難割愛者，莫如色，為色所迷，雖有善斷之主，亦歸無斷，甚矣哉色之為害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