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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楊貴妃蠱惑玄宗,經長生殿密誓后,愈得寵幸,就是三國夫人,也連同邀寵,每屆賞賜,不可勝計。韓國夫人得照夜璣,虢國夫人得子帳,秦國夫人得七葉冠,均是希世奇珍,得未曾有。又賜貴妃虹霓屏,貴妃轉贈國忠,屏系隋朝遺物,雕刻前代美人形像,各長三寸許,面目如生,所有服玩衣飾,都用眾寶嵌成,水晶為底,非常精致,巧奪天工。國忠得此異寶,安放內廳樓上,嘗與親舊眷屬等玩賞,無不嘖嘖稱羨。
一日,國忠獨坐樓上,看著屏上眾美人,不覺神志癡迷,昏昏欲睡。才經就枕,忽見屏上諸美人,都走下屏來,各述名號,或說是裂繒人,或說是步蓮人,或說是浣紗人,或說是當壚人,或說是解珮人,或說是拾翠人,或說是許飛瓊,或說是薛夜來,或說是趙飛燕,或說是桃源仙子,或說是巫山神女,如此等類,不勝枚舉。國忠似歷歷親見,只是身不能轉動,口不能發聲。諸美女各用物列坐,少頃有纖腰美女十余人,亦從屏上走下,自稱楚章華宮踏搖娘,聯袂作歌,聲極清脆。但聽歌中有二語云:“三朵芙蓉是我流,大楊造得小楊收。”歌罷,有一女指國忠道。“床上庸奴,行將就斃,尚敢妄想我么?”言已,俱趨回屏上。這都是國忠幻夢,休作真看。國忠方似夢初醒,嚇得冷汗遍體,急奔下樓,令家人將屏掩藏,封鎖樓門,不敢再登,復轉告貴妃。貴妃亦不欲再見,聽令藏著。
已而國忠進位司空,長子暄得尚延和郡主,拜銀青光祿大夫太常卿兼戶部侍郎,季子朏得尚玄宗女萬春公主,貴妃堂弟秘書少監鑒,得尚承榮郡主,楊氏一門,共計一貴妃,二公主,三郡主,三夫人,真是貴盛無比,震古鑠今。又加贈楊玄琰為太尉齊國公,玄琰妻李氏為梁國夫人,都中特建楊氏家廟,由玄宗親制碑文,御書勒石。玄珪進拜工部尚書,韓國夫人外孫女崔氏,為太子長男豫妃,虢國夫人子裴徽,尚太子女延光公主,徽妹為讓帝憲季子妻,秦國夫人子柳潭,尚太子女和政公主,潭兄澄子尚長清縣主,崔裴柳三家,俱與帝室聯為甥舅,真個是喬松施蔭,蘿蔦皆榮。
會秦國夫人病歿,楊铦亦死,國忠為諸楊翹楚,無論軍國大事,均聽國忠裁決,玄宗絕不過問,惟日與楊貴妃及韓虢二夫人,征歌逐舞,連日不休。一日,正與楊妃偕宴,適蓬萊宮中的園吏,獻入柑子一百五十余枚,內有一顆,乃是聯合生成,玄宗見了,很是驚喜,便語貴妃道:“這柑子的原種,是從江陵進來,味頗甘美,朕特命留種,在蓬萊宮中栽植,生成了好幾株,一向只有花無實,就使結了幾顆,也甚寥寥,今秋卻得了若干,并有這個合歡實,豈非奇事?”說著,即將合歡實取了,遞與貴妃,便道:“此果可好么?”貴妃正接果玩賞,玄宗又說道:“草木也知人意,朕與妃子同心一體,所以結此合歡實,應該二人同食,并應禎祥。”隨命左右取過小刀,親自剖開,半給
貴妃,一半自食。玄宗以為禎祥,我謂剖分而食,便是合而復離之兆。此外一百余枚,遍賜宰臣。
國忠即上表稱賀,玄宗益喜,更命畫工寫合歡柑橘圖,傳示后世,徒自增丑。一面賜民大酺。玄宗親御勤政樓,大集妃嬪及諸王,并宰相以下諸大臣,張雜樂,設百戲,任民縱觀,侈然有與民同樂的意思。
當時教坊中有王大娘,善戴百尺竿,竿上加一木山,狀如瀛州方丈,使一小兒手持絳節,出入自如,信口作歌。王大娘舞竿不已,卻正與小兒的歌聲節奏,兩兩相應。玄宗拍手稱賞,隨命左右宣劉晏登樓。晏字士安,曹州人氏,幼甚穎慧,八歲即獻頌行在,玄宗目為神童,授秘書省正字,至是尚止十齡,也在樓下看戲,一聞召命,立即上樓。玄宗命他即事題詩,貴妃插入道:“不如令王大娘戴竿。”晏即應聲道:“樓前百戲競爭新,唯有長竿妙入神。誰謂綺羅翻有力,猶自嫌輕更著人。”此詩也不過爾爾。貴妃笑道:“出口成章,不愧神童。”遂將晏抱置膝上,親為理發。玄宗也握手問道:“朕命汝為正字,汝究竟正得幾字?”晏即答道:“別字都正,只有一朋字未正。”借端諷諫,頗寓特識。玄宗稱善。待發已理訖,即命賜牙笏錦袍,且面獎道:“汝他年必能自立,勿自傍人門戶呢。”晏叩首拜謝。
玄宗又傳李供奉吹笛,李供奉就是李謨,他本是吹笛能手,因聞玄宗善制新曲,嘗在華清宮外,竊聽曲聲,得將新曲盡行領會,惟妙惟肖。玄宗偶與高力士微服外游,適值李謨吹笛,腔調與宮中相同,不由得驚詫起來。原來玄宗洞曉音律,所譜新曲,往往托為神女相傳,得諸夢境,除上文所述霓裳羽衣,及凌波各曲外,尚有紫云回,尚有春光好,尚有荔支香,種種曲調,都是玄宗自制,稱為秘曲。此次聞李謨所吹,無非是自制新聲,遂令力士挨戶查訪。既知李謨下落,即召他入見,命為宮內供奉。謨悉心研究,益盡所長,所以玄宗命他登樓奏技,一經吹出,回環轉變,響遏行云。嗣又進馬方期,鼓方響,李龜年吹觱栗,張野狐拍箜篌,雷海青弄鐵撥,賀懷智敲檀板,俱是樂工中的名角,擅勝一時。楊貴妃也興高采烈,擊磬節音。玄宗更敲了數通羯鼓,算作收場。大眾散去,玄宗當即還宮。
此后除宴賞外,往往尋出消遣的法兒,或弈棋斗勝,或擲骰賭采,一日,與諸王弈棋,玄宗稍不經心,誤下棋子數枚,勢將敗北。貴妃正在觀弈,手中抱著一只白貓,叫作雪兒,看著玄宗著急,即縱貓入枰,霎時將棋子爬亂。玄宗不覺大喜,暗地里深感貴妃。越日與貴妃擲骰,貴妃已占勝色,玄宗將要輸了,惟擲得重四,尚可轉敗為勝,一面擲,一面連呼重四,那骰子輾轉良久,方才擺定,玄宗一瞧,果然兩個四點,便大笑道:“似朕的呼盧,技術如何?”貴妃自然奉承數語。玄宗又回顧高力士道:“此重四殊合人意,可賜以緋。”力士領旨,便將骰子第四色,都用胭脂點染,如今骰子
上四色成紅,便從此始。玄宗雖尚風雅,但不配為天下主。
當玄宗擲成重四時,架上的白鸚鵡,也連聲喝彩,待至呼盧已畢,玄宗因事外出,貴妃忽向鸚鵡道:“雪衣女!你也曉得湊趣嗎?”原來這白鸚鵡本產自廣南,為安祿山所得,轉獻宮中,應四十八回,申釋明白。貴妃愛他如寶,呼為雪衣女。自此鳥入宮后,經貴妃隨時教導,洞曉言詞,益解人意,因聞貴妃與語,似贊非贊,隨即答道:“雪衣女得承恩寵,已是有年,今日尚能侍奉,他日恐不能再侍了。”貴妃驚問何故?他卻自說夢得惡兆,為鷙鳥所搏。貴妃道:“夢兆不足憑信,你若心懷不安,我便教你多心經,可以轉禍為福。”鸚鵡答道:“謝娘娘厚恩!”貴妃乃令侍女添香,莊誦多心經。鸚鵡隨聽隨學,經貴妃念了十多遍,鸚鵡也居然上口,自能念誦了。貴妃每日早起,命鸚鵡念經,稍有錯誤,即與教正。鸚鵡念得純熟非常,約過了兩三月,玄宗與貴妃閑游別殿,令鸚鵡隨輦同行。鸚鵡兀立輦竿上面,突有飛鷹下掠,搏擊鸚鵡,鸚鵡連呼救命,侍從慌忙救護,鷹雖飛去,鸚鵡已經受傷,遲至半日,竟爾死了。貴妃很是痛悼,好似喪女一般,玄宗也為嘆惜,命將鸚鵡瘞后苑中,呼為鸚鵡冢。可見多心經原是無用,村媼俗婦,奈何不悟?自后貴妃閑著,嘗追念鸚鵡,暗中墮淚,兩頰生紅,愈覺嬌艷可愛。宮婢侍女,卻故意摹效,用紅粉搽抹兩頰,號為淚妝。
貴妃有肺渴疾,常含著玉魚兒,取涼潤津。一日,偶患齒痛,玉魚兒也含不得,悶悶的倚坐窗前。玄宗見她顰眉淚眼,愈增憐愛,每語貴妃道:“朕恨不能為妃子分痛呢。”后人傳楊妃韻事,除醉酒出浴淚妝外,尚有病齒圖留貽世間,曾有名士題眉云:“華清宮,一齒痛;馬嵬坡,一身痛;漁陽鼙鼓動地來,天下痛。”這真是說得沉痛呢。
天寶十四載六月,玄宗與貴妃幸華清宮避暑,至秋還宮,適安祿山表請獻馬,共三千匹,每匹執鞚夫二人,且遣蕃將二十二人部送。玄宗意欲準請,忽又接到河南尹達奚珣密奏,說:“祿山包藏禍心,不可不防。”乃遣中使馮神威,赍著手詔,往諭祿山,略言“獻馬宜俟冬令,官自給夫,無煩本軍。十月間卿可自來,朕在華清宮特鑿湯池,與卿洗塵。”云云。祿山接到手詔,竟踞坐胡床,并不下拜,但問道:“圣上安否?”神威答一“安”字。祿山又道:“馬不許獻,亦屬無妨,十月內我自當來京,何必召我。”說至此,即令左右引神威至館舍,竟不復見。越數日即行遣還,亦無復表,神威返見玄宗道:“臣幾不得見大家。”大家二字,就是宮中對著皇上的通稱。玄宗還似信非信。看官閱過上文,應知祿山早蓄反意,不過祿山還有一些天良,自思皇恩不薄,擬俟宮車晏駕后,再行起事,怎奈右相楊國忠,屢次激動祿山反謀,先翦祿山羽翼,竟將前日互相往來的吉溫,也視同仇家,貶為澧陽長史,又令京兆尹,圍捕祿山故友李超等,送詣御史臺獄,一并處死。祿山子慶宗,尚宗女榮義郡主,留傳京師,每遇國忠舉動,必密報祿山。祿山忍無可忍,遂于天寶十四載十一月中,潛與嚴莊高尚阿史那承慶等密謀,佯稱奉到密敕,令入朝討楊國忠。諸將無敢異言,遂大閱兵馬,調集本部及奚契丹兵,共十五萬人,鼓行而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