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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旗福利院已于幾年前被解散,當年的員工或在民政系統的各單位中被重新安置,或提前退休回家。而福利院的檔案也已經遺失。
許天華等幾名刑警輾轉找到當年照顧肖瀟的福利院老師梁四鳳,她早已退休,膝下無子無女,和老伴住在一間二十幾年的筒子樓里。梁四鳳最初不愿透露肖瀟的身世,說陳年往事,沒有必要再回顧。許天華一再懇求,并說明這起案子牽涉到一起系列殺人案,梁四鳳才說出肖瀟少年時的故事。
肖瀟出生不久,母親就因產后虛弱,辭世而去,他跟著父親一起生活。肖瀟的父親肖萬山,是殯葬化妝師。這個職業在現在是不錯的差事,能收到許多紅包。但是二十年前,殯葬化妝師卻被人瞧不起和排斥。肖萬山是從山東逃荒到楚原的,在這座城市里無親無故。他又瘸了一條腿,除去給死人化妝,別無所長。
父子兩個在人們的嘲諷和白眼里相依為命,都非常自卑、封閉。肖瀟放學后沒地方去,也沒有孩子肯和他一起玩,就跑到殯儀館和父親待在一起,時間長了,對尸體生出一種特殊的感情。尸體雖然冷冰冰的,但是比活人友善,不會瞧不起他,更不會對他冷嘲熱諷。肖瀟童年時的樂趣,就是看著父親給死人化妝。那毫無表情的青色臉孔,在他父親的手下,逐漸增添了紅暈,似乎又煥發出生命的彩色。
肖瀟十歲那年,發生了一件改變他命運的大事。肖萬山因奸尸被公安局抓捕。此時已無從追索肖萬山當年的心理狀態,也許他多年的心情壓抑,生活困窘,加上正當壯年的性苦悶,竟然迷戀上了女尸。趁給死尸化妝時實施奸淫。這件事漸漸透出風聲,被殯儀館的人員報了案,肖萬山在一次奸尸時被公安人員抓個正著。
當時公安部下令在全國范圍內掀起嚴打風暴,肖萬山正撞在槍口上,被判了死刑。臨刑前在全市的公審大會上亮相,游街示眾,然后被帶到北大壕,一槍斃命。
肖萬山做出這種丑事,又被執行死刑,肖瀟在人群里更加抬不起頭來,甚至楚原市的幾家孤兒院也不愿收留他。當時梁四鳳在紅旗福利院做副院長,見肖瀟年紀尚小,孤苦無依,覺著不能把父輩的罪行算在他身上,就在福利院里做通工作,收留了肖瀟。
也許是脆弱敏感的心靈容易與藝術結緣,肖瀟從小就表現出音樂天分,福利院里的那臺破舊腳踏琴,在肖瀟的手里,竟重新煥發出生機,奏出動聽的樂曲。而他的模樣也越長越好看,比女孩還要嬌柔嫵媚。
肖瀟十八歲那年,不知怎么認識了兩個有錢人,在他們的資助下,入讀楚原音樂學院,主修小提琴。
梁四鳳說:“這就是肖瀟的故事。我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你們警察鬧出這么大動靜找他。只是他從小就命苦,你們念著這點,要是他的事兒不大,就高抬貴手,從輕發落吧!”
許天華說:“有沒有事,現在還不確定,您老能不能替我保守秘密,暫時別向外人透露我們找過你的事情?!?
梁四鳳說:“這我懂,怎么說我也是有四十年黨齡的老黨員,不該說的事,肯定不會說出去?!?
沈恕敘述過這段往事,說:“當年資助肖瀟讀書的兩個有錢人,今天恰好也在現場,他們可以說是肖瀟的大貴人,不僅在生活上給他資助,在精神上給他撫慰,甚至在他行蹤詭秘,有刑警找上門來的時候,他們不惜以身試法,作偽證包庇嫌疑人?!?
席耘和張元庚對視一眼,不約而同說:“既然沈支隊都知道了,我們也沒有必要再辯解,我們三個好了一場,替弟弟擔一場罪名,心甘情愿,絕無怨言。”
沉默許久的肖瀟幽怨地看著席張二人,說:“這是我一個人的事,和兩個哥哥沒關系,再說你們也算不上作偽證,我們當天確實在一起,只是我有事先離開了,這是辦案刑警的疏忽,你們沒有包庇我?!?
沈恕凝視他們三個半晌,隱約明白了三人之間的關系,說:“你肯認罪最好,我們在肖瀟的家里找到一個筆記本電腦,里面存儲著幾十張三個被害人的照片,比發到網上的要多幾十倍。我們也找到了一個名牌長鏡頭單反照相機,恐怕誰也想不到,在肖瀟的蝸居里,會有這樣價格昂貴的奢侈品。而肖瀟轉移尸體的汽車,也是兩個哥哥的饋贈吧?”
肖瀟說:“這是我一個人做的,他們沒有參與,也不知情。”
我在一旁聽著,心里冒火,想譏刺他“情深義重”,忍了忍沒說出口。
肖瀟的俊美雙眼幽幽地望著遠方,說:“我從小就有一個夢想,要創造世界上最美麗的死亡。我父親的大半輩子都在給尸體化妝,可惜那些尸體太丑陋了,殯儀館的環境太陰森了,破壞了死亡的氣氛。你們這些俗人怎么能懂得,生命是短暫的,死亡是永恒的,死亡促使人類思考,使人類超越生命的邊界。沒有死亡,人類的波瀾壯闊的歷史也就無所付麗。而我創造的,就是人類歷史上最美麗的死亡?!?
看著肖瀟妖異的臉,聽著他仿佛來自天外的虛空的聲音,雖然處在明亮的燈光下,我還是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肖瀟無限神往地說:“我用浸過水的棉紙一層層地敷在她們的臉上,不在她們的身體上造成任何傷痕,以保留一副完美的軀殼。這樣做,還可以讓她們排出身體里的臟東西,讓她們的軀殼潔凈無瑕。我用溫熱的水和酒精細細地擦拭了她們身體的每一個地方,然后用最好的妝容、最美麗的衣裳裝扮她們,把她們送到應該去的地方。你們一定以為我是在犯罪,在殺人,其實我是在幫助她們尋找永恒。
“死亡之美,是崇高的,神圣的,浪漫的,你看網上有那么多的人追捧,應該知道人們共同的愿望,就是探索生命終點的至極美麗,而我,已經做到了?!?
說到這里,肖瀟深情地看了看席耘和張元庚,說:“當我離開的時候,不要為我哭泣。流星劃過,已經留下燦爛的光輝;曇花一現,世間猶有余香。”
肖瀟的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
沈恕未等他話音落下,右手迅速伸出捏住他的下巴,左手掌根在他后頸一切,肖瀟嘔了一聲,吐出一枚藥丸。
沈恕把藥丸握在手里,說:“雖然你終歸逃不脫死亡,但還是要經過法院的審判,你的罪行深重,必須為它付出更大的代價才行?!?
我說:“恐怕你死去的時候,再不會有你想象中的美麗。”
三個月后,肖瀟被執行死刑。
他身穿囚衣,剃著光頭,神情憔悴。一顆子彈擊中他的心臟,他的面孔因為疼痛而扭曲變形,嘴角流出臟污的血液,四肢痙攣。
他的生命終點,丑陋無比。
第13案 黑水迷局
1.投水身亡
夏日晚8時,暮色四合。
楚原市南陵公園。
白天的暑熱已經散去。公園里綠蔭遮蔽,流水潺潺,環境清幽。南陵是明朝一位皇帝的陵寢,依山傍水,風水極佳。建國后這里圍起面積十余畝的地界,建圍墻,修回廊,形成了南陵公園。陵墓周圍環繞著一條水質烏黑的河,楚原市民就稱它為黑河。
黑河的水流不清澈,卻不污濁,也沒有臭味,日夜流淌,四季不停。
每晚的這個時候,都有三三兩兩的戀人在南陵公園里約會。沐浴在溫柔的月色里,靜坐在樹下,軟語濃情,別有一番天地。
方文杰和林菱相互依偎著坐在公園一隅的長椅上。他們都二十出頭,才大學畢業,方文杰就職于楚原日報社,在社會新聞版做記者。林菱畢業后沒找到工作,正在復習,準備明年考研。
兩人呢呢噥噥地說著肉麻情話,林菱忽然搖搖方文杰的腿,指著遠處的黑河橋頭,說:“你看,那里有個人?!?
方文杰仔細辨認了一會兒,說:
“好像是個女的,她在那里走來走去的,想干嗎?”
林菱有點害怕,抓緊方文杰的手說:“這么晚了,她一個人在公園里晃蕩,不會是鬼吧?”
方文杰笑笑說:“哪有鬼啊,要是見到鬼,那是咱倆的運氣,有人想見還見不到呢?!?
林菱說:“你可別胡說八道嚇唬人。”
正說著話,橋頭的女人忽然“啊”地大喊一聲,縱身跳進了河水。
兩人都被嚇了一跳,怔了足有半分鐘,才反應過來。方文杰叫著:“壞了,她跳河自殺了!”
兩個人拉著手跑上橋頭。低頭見河水黑糊糊的,公園里的燈光又黯淡,什么也看不清。這時,又一對在附近談戀愛的情侶跑過來,站在橋上,說:“有人跳河了?”
方文杰說:“是啊,咱們快下去救人。”
林菱著急說:“你又不會游泳,自己都浮不起來,怎么救人?。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