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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檜來到東廂一個清雅院落,見屋內幾個人正在收拾行裝,雖是在自己家里他也不敢就進去,先敲了敲門,屋內一個男子看了他一眼,忙起身揖迎,卻不說話,這人正是林翼。
林翼揮了揮手,他的幾個手下便都告退出去,秦檜才道:“先生怎么就走了,太快了吧!”
林翼取了筆寫道:“既聞噩耗,心急如焚,為國事方滯留至今,眼下建康之事已告一段落,愿早歸福建,慰老父,送亡姐!”
秦檜再三挽留,請他稍停兩日,林翼不肯,秦檜只好道:“既然如此,可要秦某派人護送!”
林翼寫道:“不必!”
秦檜略為躊躇,低聲說道:“近日朝廷變動頗多,岳飛易帥之議,或將作罷!”
林翼寫道:“此南朝自家事耳!”
秦檜又道:“若陛下大軍直至建康城下,我等自當迎迓,但前線之事非我等所能控制,萬一王師進軍不利,不知七將軍作何打算!”
林翼寫道:“以生民為先,以華夏為本,以社稷為重,此七將軍臨行之前告我,望秦大人自重!”
這兩句對答貌似都文不對題,但秦檜卻連聲道:“是,是!”
林翼便將寫了字的紙張當場燒了,挫成灰燼才告辭從后門出來,作商旅打扮,一路南行,近幾年江南漸轉安定。雖然漢宋開戰以后工商業經濟大受打擊,但因兵火還沒燒到長江以南,南宋朝廷的財政暫時還能支撐而未增加農稅,農民受到的騷擾還處在可以容忍的程度,農村一穩,地方上便無大亂,所以自建康以至泉州,一路都還算安定,至少和花石綱煩擾、方臘造反等時期相比要好得多了,林翼到了泉州后見物是人非,不禁悲從中來,臨家門而猶豫不敢進。
林輿護送母親的靈柩來宋的事情,這時連趙構也知道了,不過漢宋正在打仗,他不好表示什么?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權當不知罷了,不過他雖裝作不知,秦檜對地方官員卻已有所暗示,林家打聽到消息,知道朝廷對此事甚是寬容,便在林輿到達以后正式發喪,林翎是南北兩朝都吃得開的大人物,林家大發以后在大宋尤其是在福建也做過許多好事,閩浙一帶的許多寒門士子和貧苦人家都得到過林家的沾潤,所以林翎雖然長期呆在大漢境內,但在南方的名聲也是極大極好,而她的兒子身份更是特殊,就算那些不必巴結林家的人,眼看著有一件可以叨叨北朝那位大人物余光的順手之事,卻又何樂而不為呢?所以林家一發喪,以泉州為中心快馬三日之內能到達的州縣,排得上號的商人幾乎傾巢而出,仕宦名流到場者也不計其數,連泉州府現任知府也都來了,甚至數千里以外,也有人因之前已聽到消息而送來了挽聯。
林翼眼見人多口雜,不敢直接上門,挨到晚上才從后門進來,聽說他來,林輿固然振奮,多年沒見到兒子的林珩更忍不住老淚橫流,林輿扶著外公,領著舅舅到棺木前祭拜,林翼抱棺而哭,極盡悲戚,虧得幾個老家人左勸右勸,才勸得他們父子爺孫三人漸漸安穩下來,林翼看看林珩顫巍巍的站立不穩,怕自己再哭引得老父跟著傷心舊病復發,忙抹了淚,停了哭,扶了他回房歇息,屋內只有三人時,林珩扯住他道:“翼兒,你這次回來,可是有意接手家族的生意!”
林翼看了林輿一眼,林輿忙道:“舅舅,我畢竟年輕,對生意上的事情還不是很懂,若是由你接手那是最好!”
林翼卻搖了搖頭說:“不,我那邊的事情,還沒做完!”他舌頭被割了一半,經過名醫調理之后雖能說話,但口音十分含糊,十個字有八個字要走調,有些音發不出來,所以在外人面前是半句話也不肯說,這時只有老父、外甥才開口說話,但也說得十分吃力。
林輿問道:“是我爹交代的事情么!”
林翼點了點頭,林珩道:“那還要多久!”林翼搖了搖頭,卻不說是說不準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林珩嘆了一口氣道:“你們都長大了,路該怎么走,我也不好強求你們,不過千萬要照顧好自己,我……我不想有生之年,再來一次白發人送……”說到這里一哽咽便說不下去了。
林翼道:“爹,你早些睡吧!別想太多!”扶著林珩躺下,才拉了林翼到外間來,鋪開了筆墨寫道:“此間之事一了,快些回去,現在建康那些人還拿捏不準該用什么態度對待七將軍,所以對如何對你也還猶豫著,若等前線局勢有變,到時候他們會怎么待你就難說了!”
林輿看看里屋,怕說話吵醒了外祖父,便也提筆寫道:“我想多侍奉外公幾日!”
林翼寫道:“不行,喪事辦完就得走!”
林輿甚是不忍,眼睛有些紅了,寫道:“外公年事已高,我這次走了,再要來泉州就更難了,也許此次一別便再無相見之日,舅舅,你就容我多留幾天吧!”
林翼見林輿孝順心里也頗為感動,但仍搖了搖頭寫道:“外公雖不忍你離開,但更不忍見你受到傷害,我明日會跟他說,你若不走我也要請他老人家趕你走!”
林輿一陣黯然,似乎已不抗拒,林翼又寫道:“你身邊有奸細!”林輿在紙上寫了“王佐”二字,林翼見了頗為訝異,以筆詢問:“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林輿寫道:“崇明澳!”
林翼看見,眼中流露出欣慰的神色來,又筆詢道:“你打算怎么處理他!”
林輿寫道:“他未對我露出惡意,或許只是在利用林家做什么?此人甚有才能,我有意招攬他,只是還不知他的來歷!”
林翼筆答道:“他本名王大節,是岳飛的人!”
林輿見到這個答案后微感吃驚,但也不是很意外,寫道:“舅舅覺得招攬他的可能性大么!”
林翼筆答道:“微乎其微,除非岳飛死了!”
舅甥下筆如飛,交換別來信息,林翼除了問林輿南下見聞外,還詳細問了楊應麒北游的情況,林輿將自己所知一一相告,但問起林翼南來何事林翼卻不肯回答,又問前線大事,林翼寫道:“我未到前線,如今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不過南方高士都道北軍隱憂極重,現在勝敗跡象未明,趙構秦檜對下一步該如何走還在猶豫,各方便都不敢妄動你,但南北勝敗一決,形勢一明朗,你的作用就會凸顯出來,到時你再要走就遲了,再則,萬一七將軍有所行動而你仍留在泉州,恐怕動手之際會有顧慮!”
林輿見他說到后來還是勸自己回去,輕輕一嘆息,低聲道:“舅舅,我知道了,等娘入土為安了,我結廬三日便渡海到流求去,這樣可以了吧!”
林翼也不再逼他,兩人收拾好紙張到靈前燒了,林翼望著林翎的牌位發了好一會呆,又去檢視所有送過禮或來吊唁者名單,對林翼道:“這些名字,要記住,他們,都有目的的!”
林輿道:“我曉得,從這些名字里可以揣測到一些人的立場,甚至揣測到他們的心意!”
林翼眼中又露出贊賞的神色來,拍了拍外甥的肩膀道:“不愧是七將軍,的兒子!”
林輿臉上卻沒有高興的樣子,忽然見到林翼臉色有異,原來林翼在長長的名單中竟看到了“任得敬”這個名字,這次林翎的喪事雖是在南方舉行,但她影響力極大,所以北朝士林、商賈中也不乏有人想方設法派人前來吊唁,但大漢重要將帥在這等關頭或因無暇顧及,或是避嫌未預此事,唯有任得敬設法送來了挽聯,所以在眾多名字當中顯得十分突兀。
林翼將名單看了很久,才對林輿道:“這個名字,沒弄錯么!”
林輿道:“應該沒錯,他多半是要向我爹爹靠攏!”
林翼卻搖了搖頭,說道:“兩面三刀,要小心他!”說完這句話后才放下名單,領著林輿來到后花園,指著園中一桌一凳,一花一木,絮絮說起往事來,他口舌不清,有許多字林輿聽不清楚,但也知道舅舅說的是和母親發生在這花園中的幼年往事,聽了片刻便忍不住落淚,舅甥二人對坐,不覺天明,天亮時林輿打了個盹,再睜開眼睛林翼已不見了,卻見外祖父林珩拄著一根拐杖來到身邊,正給自己披衣服,慌忙道:“外公,你怎么出來了,也不多睡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