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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敏道:“混說!這副做派才叫人笑話呢,快去換回來。”
黛玉聽了,忙懇切地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莞爾一笑,對賈敏道:“玉兒既已打扮好了,就這么著罷,此時雖是春日,猶有余寒,仔細換來換去凍壞了她。況且我今兒去會了塵,又不是旁人,出行回城也都避著外人,玉兒坐在車里,不怕被人看到。”
賈敏道:“老爺這般溺著她,叫外人知道了,能有什么好話?”
林如海笑道:“事事都按世人的說法而活,這人生在世還有什么意趣?有些事在意別人的看法,有些事卻很不必。我記得夫人年幼之時,亦曾常扮男兒彩衣娛親,怎么今兒輪到我女兒竟是胡鬧了?”說到最后,林如海忍不住提起賈敏的舊事。
黛玉眼睛一亮,點頭笑道:“正是,正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
賈敏被父女二人說得撲哧一笑,道:“你們父女兩個竟是連成一氣,我說不過你們。”
黛玉聞言,連忙跑到賈敏的身邊,挽著她的手臂,笑問道:“媽,真像爹爹說的,媽也曾扮過男裝?我怎么不知道呢?”
賈敏橫了她一眼,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著呢。”
說著,不禁幽幽一嘆。
黛玉不解,看向林如海祈求說明。
林如海憐愛地摸了摸她的頭,道:“你娘在閨閣時,你外祖父最疼,說你娘比你兩個舅舅強十倍,也比他們淘氣。你外祖父本是行伍出身,很是放縱你娘的性子,你娘幼時愛穿兄長的衣服,也曾習過騎射,都是你外祖父親手教導的?!?
賈敏接著道:“我還得過一匹名駒,是一匹照夜玉獅子?!?
黛玉聽得悠然神往,道:“爹爹疼我比外祖父疼媽媽還甚,怎么沒想起來送我一匹神駿的馬呢?常聽哥哥弟弟練習騎射,心里羨慕得很。”從前不覺得,現今才覺得女孩兒比男孩兒處世艱難得多,時時處處受到拘束,許多事情男人做得,女子便做不得,若做了,便是出格,定會惹人笑話,又被說不守貞靜之道。
賈敏嗔道:“行了,你還想無法無天不成?”
黛玉忍不住露出一絲失望之色,不想她隨著林如海出城后,林如海對她許諾道:“明兒爹爹給你尋一匹溫馴的馬來,咱們悄悄的,不叫你娘知道。”
黛玉聽了,頓時歡喜。
于是,父女兩個歡歡喜喜地去廟里找老和尚,然后又歡歡喜喜地回來,林如海瞧著天色還早,便出門相馬去了。
真正的好馬不在馬市,皆在達官顯貴之家,林家也有好些駿馬,不過都已成年,雄壯非常,未免不配黛玉之玲瓏,原先產下兩匹小馬,偏又死了。幸而林如海至交遍布朝野,聽說他想買馬,許多人都愿意送他,不過他先去的卻是蘇黎家。
去年賑災后,蘇黎一直清閑在家,正逗弄外孫女頑耍,聞聽林如海來,自然歡喜。
林如海對蘇黎說,要尋一匹溫順小巧的名駒,借口是女兒忽發奇想,想畫馬了。
蘇黎素知他愛女之心,況且自己也極喜黛玉,可惜的是他們家雖有小馬,林如海偏又覺得不好看,挑三揀四,至晚間時,仍未如意。
反倒是俞恒一直留心林家,聞聽此事,次日就送了兩匹極俊的名駒過來。一匹渾身雪白,沒有半根雜毛,正是賈敏口中曾說過的照夜玉獅子,一匹通體通紅,猶如火炭,卻是赤兔,均是才離了母馬的小馬,想是早就馴服了,倒還溫順。
黛玉見狀,歡喜非常,與林如海偷偷吩咐馬夫好生養著,不許走漏風聲說是自己的。
那馬夫明白林如海對黛玉的疼愛,自是滿口應承。
此后,林如海常牽馬去后院教黛玉,那里有他們父子的練武之處,占地極大,人也極少。玉生得嬌弱,拉不起弓,自然不會學狩獵之技,不過倒是學會騎馬了,每回扮作少年,都能坐于馬背上在后院小跑一陣,以盡其興,且是后話不提。
賈敏帶著曾凈悄悄地收拾行李,對此半點不知。
賈敏一向信任林如海,既然林如海說林睿會外放金陵,必然十有八、九成真,唯恐到了眼前匆忙,遂先收拾起來,林智也要南下考試,筆墨行李亦需齊備,繁瑣難以盡述。她并不是嚴苛的婆婆,也不會一味要媳婦在跟前伺候,所以打算讓曾凈跟著一起去,好照料林睿起居飲食,額外照應林智,自己在京城也能放心。
曾凈自是十分感激,不幾日旨意就下來了,如林如海所言,太子監國南京,林睿相隨。
林睿新得的職務是金陵順天府的同知,連升數級。
一時之間,不少人上門道賀。
好容易應酬完了,已將至啟程之時,賈敏忙打發曾凈回娘家告別。這一去不知至少三年,還不知幾時得以回京,總要她跟自己的父母兄長好生聚一聚,叫她在娘家住兩日,直至啟程前一日再回來。又打發林智去學里請假,辭別同窗,忙亂到了十二分。
賈母卻叫了賈敏回去,劈頭就問道:“睿兒媳婦進門也有一年半了,怎么還沒動靜?”
賈敏一愣,好笑道:“母親急什么?他們才多大年紀?進門一年多沒有消息的又不是只有他們。別說他們了,就是母親和我,哪個不是二十幾歲才得了頭胎?那時,父親和老爺何曾說過母親和我,如今怎么倒苛責起睿兒媳婦了?”
賈母皺眉道:“你難道沒個打算?”
賈敏心頭一凜,忙道:“母親你可別說給睿兒放人的話,我們家早就說過了,不納妾。”
賈母嗔道:“你當我是什么人,哪里就去礙他們的眼了?從前你哥哥房里除了先服侍的兩個丫頭,待他們成親后我何曾管過他們屋里事?那幾個姨娘我如今也沒給過正眼。他們我都不管,哪里就管到你們家睿哥兒了?”
賈母雖上了年紀,將有八旬了,可心思卻還沒糊涂。她年輕時吃過虧,極厭惡姬妾之流,好在她是個有本事的人,除了自己親生的,膝下只剩三個庶女,都已經沒了。所以,對于兒子她從不曾像婆婆那樣給他們放人,賈赦自己貪杯好色一屋子小老婆,都不是她給的,賈政屋里周姨娘和趙姨娘也不是她給的,如今也不會插手外孫之事。
賈敏放下心來,神情一松,笑道:“既然如此,母親說這個做什么?”
賈母道:“提醒你一句,外頭好些人家都盯著睿哥兒呢,你們謹慎些,別著了道兒。前兒甄家太太來拜,言談里提起你們家,滿口稱贊,又說他們家老爺的姨娘有一個侄女模樣兒生得十分標致,想與睿兒做二房?!?
賈敏登時大怒,道:“他們倒是好算計,竟想讓睿兒夫妻離心不成?怪道昨兒送了拜帖?!?
賈母道:“你女婿年輕的時候,這樣的算計不知凡幾,你又有什么惱的?世人不過都是這樣,自己覺得納妾體面,也想送妾給人?!碑敵踬Z代善身邊的姬妾,有好些都是如此。
賈敏默然,望著賈母鬢邊的白發,心里不由一酸。
與從前相比,老母親白發日益增多,精神也不如從前健旺了。雖說娘家行事處處惹人詬病,雖說老母親溺愛子孫過甚,只知一味享樂,不思后事,也不肯聽從自己的勸諫,可是終究是自己親生的娘,遇到對自己家不利的事情她會提醒自己。
次日賈敏在家收拾東西,甄夫人來自家拜訪,還帶了甄寶玉一起。
如賈母所言,這個甄寶玉果然和賈寶玉生得一般無異,言行舉止亦是一模一樣,若不是當初二人誕生之地一南一北,賈敏真以為是雙生兄弟了。
雖對此事略覺驚奇,但賈敏因甄夫人的心思,心里便有些淡淡的,只臉上不曾表白出來,等到甄夫人提起送妾一事,當即一口拒絕,似笑非笑地看了甄夫人一眼。
甄夫人心里一陣抑郁,他們家在長慶帝跟前的體面終究不如在太上皇跟前,若不是林如海父子都是長慶帝的心腹,知曉許多別人不知的機密,他們家那樣第一等的人家,何必巴巴兒地上門來?林如海油鹽不進,不曾想賈敏這個婆婆竟也十分護著媳婦,簡直是讓人吃驚不已。她真沒見過這樣疼惜媳婦的婆婆,自古以來,哪對婆媳之間沒有幾分嫌隙?
事后賈敏跟林如海林睿父子說起,對林睿道:“在京城我能看著些,去了南邊,你行事就得謹慎些,這些本就懷著叵測心計的女子,沒有一個真心為你,就是想跟你,也都是為了富貴二字,真正自尊自重的女子怎會委身做妾?怎么不對窮人委身呢?所以你務必精明些,也不能瞧著哪個女子可憐就留下了,如此做,便是辜負了你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