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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塾館之后,李延玉開始瘋狂地酗酒。
唇邊又長出許多胡渣子,一個潦倒落魄男人,似乎像這樣酗酒是他妻子離世后最最常見不過的事。
現(xiàn)在,兒子長大了,日漸懂事,有時候,爹爹在一邊酗,他就害怕地盯著。“爹,爹,你別再喝了。求你別再這樣喝下去了。”
有時,兒子看著看著,會嘟著小嘴來搶他的酒壺。
李延玉雙眸血紅。“讓開!把酒壺還給我!”
李汝直把酒壺懷抱一邊。“不給!這樣的爹爹就像瘋子一樣,我不喜歡!”
李延玉可憐兮兮:“算爹爹求你了,可以嗎?”
“不給!不給!就是不給!”
李延玉手撫著額。“爹爹頭痛,心也好痛,爹爹難受,喝些酒,說不定就會好些。”
李汝直眼淚汪汪:“真的只有這樣嗎?真的只有這樣,爹爹你才會好受些嗎?可是,直兒不喜歡爹爹一直這樣下去。他們說,喝太多酒,是會傷身的。”
李延玉深吁了口氣。
李汝直忽想起什么。“爹,爹,要不你這樣吧,你還是繼續(xù)畫畫,還是用木頭把娘的模樣雕刻出來——給,這是你的筆,這是你的紙,這是雕刻的木頭和刀。”
“爹,爹,你拿著。就像往常那樣,每當(dāng)想娘的時候,你就畫她,雕她,刻她,好不好?”
“……”
李延玉從來沒有此刻的絕望和心如刀絞。
兒子越來越懂事成熟,曾經(jīng),擔(dān)心沒有母親的孩兒,會對小而柔弱的心靈產(chǎn)生傷害,可然而,他似乎對比自己要堅強(qiáng)勇敢得多。
娘親在天上——她是被王母娘娘關(guān)起來了。
他用這樣的謊言,來誆騙一個孩子成長,告訴他,男子漢大丈夫所必須要承擔(dān)的責(zé)任勇氣,以及夢想毅力。
李延玉單手緊緊死捂著胸口,不停打酒嗝——可是然而,他也好想有一個這樣的人來誆騙麻痹自己,用美麗的神話,騙他說,蔻珠活著。
她一直都活著。
——
現(xiàn)在父子已經(jīng)不住昔日那間小小的平房,住進(jìn)了書館,這是一間雅致的小廂房,有陳設(shè)樸雅的書櫥衣柜木質(zhì)家具,簡單水墨煙潤迷離的四方形屏風(fēng)做房廳隔斷,房中長條幾案擺兩盆蘭草,一架七弦古琴,墻壁開花梨木的窗扇和掛落,其余的,則全都是一幅幅女人畫像掛在壁上。——那是他的妻子蔻珠,他用最最細(xì)膩生動的線條,勾勒著她不同的體態(tài)神韻模樣,曹衣帶水,吳帶當(dāng)風(fēng),站著的,坐著的,手拿團(tuán)扇的,撲蝶的,蹙額賞花的……不,有了這些栩栩如真人的畫像還不夠,一排博古架以及兩邊櫥柜上,還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女人木頭雕像,依舊是站著,坐著,側(cè)躺,撲蝶,賞花的……
李延玉顫抖的雙手把兒子拿來的畫筆等工具接過來。
剛接到他手上,咚地一聲,全都落在地上。
他最后還是選擇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從兒子手里搶過了那瓶銀制酒壺。“蔻珠,蔻珠……”
——
昔日苦難深陷泥沼間,所有細(xì)碎平凡、他為之而麻木不屑的雞毛零散溫情、在李延玉酒醉的視線閃爍浮現(xiàn)。
現(xiàn)在,他才總算知道為什么會如此離不開她,始終無法放下蔻珠。她給他按摩捏腿,一次次汗流浹背、小心翼翼服伺他在床上翻身抬腿,那卑微討好、低三下四的溫柔目光,為他做這樣,為他做那樣……
李延玉喝一口,又閉一次眼睛。兒子不停哭喊道:“爹,爹,娘親在天上正看著你呢。”“你要想她,你去外面看看天上吧。”李延玉再次拿著銀制酒壺喝一口。“不,她不是被關(guān)在天上,她是消失了,永永遠(yuǎn)遠(yuǎn)消失了。”
他哆嗦蒼白的唇,沒敢給兒子說出這話來。
***
三月天,裊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
就在這小鎮(zhèn)書塾背后,據(jù)說那兒有一座秀麗小山。小山被一條清澈河流所環(huán)繞,正值桃花璀璨如云,開得紅霧霧一片好韶光。
這天,李延玉按往常給學(xué)生們上完課。
課后,他問侍者小童。“我兒子呢?你不是看著他的嗎,嗯?”
小童摸摸腦袋,笑嘻嘻解釋著說:“哦!先生,您可甭怪我,小公子吵著要我?guī)ズ竺婺瞧一ㄉ椒偶堷S,說今日天好,風(fēng)也大——這不是陳總兵的那位千金小姐也趕巧來了嗎?我看他倆玩得不亦樂乎,遂就讓那位陳小姐放放心些帶著他去了。”
李延玉手指小童,氣得要死,也不顧責(zé)罰,趕緊放下手中東西往后山尋。
“對,高一點(diǎn),小直,咱們得再放高一點(diǎn)兒。”
終于跑到后山,只聽女子的聲音笑如銀鈴。
李延玉輕瞇眼,果然,那陳總兵家小姐陳嬌嬌穿一襲鵝黃裙衫,手把手帶著兒子正放紙鳶。
李延玉黑著一張俊面。“走!小孽障,跟我回去!”
李汝直扭頭看父親一眼,哪知估計也是個被寵慣了的,一時玩得高興,便根本理都不理,繼續(xù)放。
李延玉整張臉都繃緊了,喊一遍不回去,再喊一遍也不回去。
那陳家小姐一見他來了,羞羞答答,趕緊福身行了禮。“李公子,就讓孩子再玩玩吧。沒事兒,有本小姐在,您還害怕他會被人吃了不成。”
李延玉冷著臉,卻也不理陳小姐。“再說一遍,回去,還是不回去——”只沖兒子說。
李汝直這才終于感到驚恐怕了。“爹,爹。”
眼看李延玉又去摘山上的柳條,作勢抽他。“我這就回去,這就回去——”
正說鬧著,天空出現(xiàn)噼噼啪啪的雨點(diǎn),直往地面打,有黃豆般大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