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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數次見過文包扎的樣子,對誰都這樣,專注,認真,可這話一出口,自己都覺得像灌了一整瓶蘋果酒,酸得牙根發軟。
那個欠揍的棕頭發憑什么?
克萊恩一言不發,眸色黯得發紫,仿佛能把人卷進去溺斃似的,搭在擔架邊的手指節泛白,看著隨時都能把木頭捏碎。
維爾納卻像完全沒察覺表兄那降至冰點的低氣壓,兀自咕噥。“而且是你同意的。”
那語氣里,竟摻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埋怨,是你點了頭,現在盯著后悔又有什么用?
克萊恩的視線紋絲未動。那雙眼睛始終鎖定在叁十米開外,他的女人正蹲在那個柏林花花公子面前,指尖輕輕按在那人裸露的小臂上。
“我同意她包扎,”他聲音壓得很低,“沒同意他說話。”
維爾納鏡片后的藍眼睛瞪得溜圓,脫口而出:“吃醋了?”
嘖,連他這個萬年單身漢都能一眼看穿。
克萊恩皺眉,眼風掃過來,冷得堪比十二月的伏爾加冰河,硬得像克虜伯鋼鐵。“閉嘴。”
要不是你耍少爺脾氣撂挑子,輪得到我女人去伺候那個混蛋?
這一記眼刀甩過去,維爾納的臉色頓時白了一個度。他今天第一百遍問自己:為什么要來前線?為什么要放著阿姆斯特丹舒舒服服的診室不跑,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給人當免費勞工,還平白被表兄用眼神凌遲?
“我去看看藥品。”他立刻站起來,一溜煙跑了。
克萊恩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邊,沉甸甸的。那個棕發混蛋又在說什么?他看見他的女人眉頭蹙起,隨即抬頭,狠狠瞪了君舍一眼。
不是害羞,并非躲閃,是真真切切的瞪視。
克萊恩眉梢極輕地動了動,緊繃的下頜線,才稍稍松了一絲。
還行。
就在這時,君舍忽然朝這邊看過來。
隔著叁十米劍拔弩張的空氣,那笑容里裹著一種只有男人才懂的得意,像狐貍偷到了小羊羔,還要故意從牧羊犬面前大搖大擺走過去。
克萊恩揚聲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那邊清晰聽見。
“包扎完,讓他滾。”記住網址不迷路вirdsc.c òm
俞琬聞言抬起臉來。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怔了片刻,才用力點了點頭,那動作又快又認真,生怕慢上一秒,就會讓克萊恩誤會什么。
君舍嘴角的弧度定格了叁秒,繼而慢慢化開,變成一種連他自己都懶得深究的笑。
嘖,護得真緊。
像守著一座城堡,連只飛蛾都不讓進來。
棕發男人靠回石頭,調整了一個看似慵懶,實則牽動傷口的姿勢。冷汗順著額角滑落,他卻笑得愈發恣意張揚,仿佛疼痛不過是助興的調味劑。
“小女士是夏利特畢業的?”他忽然開口。“我也在那兒進修過,法醫,解剖課的老教授固執得很,非要我們用福爾馬林泡了半年的尸體練手。”
俞琬的指尖微微顫了顫。
她抬起眼來,那雙黑眼睛里除了警惕,還閃過一絲君舍樂于解讀為好奇的光。像是在問:你也學過解剖?
棕發男人眉梢一挑。“怎么,不信?要不要我說說那位老教授的特征?他總愛端著印有…”
“別說話。”俞琬打斷他,“會牽動傷口。”
她只是不想聽他那些有的沒的,也不想……被他帶著走。
可君舍的笑意卻愈發濃了。
小兔的臉頰紅了,是惱的,羞的,還是長時間專注繃出來的熱氣?小兔不想聽,可小兔的手指還在我身上,盡管只是出于醫者仁心,盡管她的目光總忍不住飄向叁十米外那頭雄獅。
而那頭雄獅,此刻只能躺在擔架上干瞪眼。這種感覺,君舍不得不承認,美妙得讓人上癮。
“小女士可能不知道,”他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又如某種隱秘傾訴,“我其實很羨慕他。”
女孩正在蓋紗布的手,無意識地蜷了蜷。
“我老伙計。”君舍的語氣慵懶得像在點評柏林舊美術館的某幅油畫,大可以命名為《垂死的勇士》,畫中主角四平八穩地躺著,身邊簇擁著忠犬,還有只淚眼汪汪的兔子。
“躺著就有人伺候,我站著流血,還得拿藥品換。”
他嘆了口氣,活像舞臺上的演員在念獨白。
一只滿身是血的狐貍,向兔子展示自己最脆弱的肚皮,明知她的眼睛只會看向那頭雄獅。
但總得試試,總得讓誰看見。
女孩的手忽而收緊,紗布狠狠勒進傷口,疼得君舍倒抽冷氣。
“輕點……”
他抬眼,撞進那雙冒著小火苗的黑眼睛,心里沒來由發虛,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來什么似的,掏出一樣東西來。
一枚戒指,在夕陽下閃著銀光,邊緣磨得發亮,一看就是被人反復摩挲很久的。
女孩低頭看著,指環內側刻著兩個字母:I amp; D。
“伊爾莎的。”他說,語氣是難得的正經,“剛才從她身上掉下來的。你替她收著吧。”
俞琬的呼吸頓了一拍。
那枚戒指躺在掌心,小巧而冰涼,在這之前,她一直以為獨來獨往的伊爾莎,一直都是一個人,可原來她也有愛人,原來她也曾有過那個“D”。
或許….那個人早就不在人世了,也許他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再沒回來,可她把他的名字帶在身上,一直帶著。
她下意識接過去,那點冰涼被她掌心捂熱了一些。再抬頭時,黑眼睛像被露水打濕的黑葡萄,微微發亮。
“謝謝。”她輕聲說。
就在這時,漢斯慌亂的低呼劃破暮色。“指揮官!您不能動——”
俞琬猛地回頭,唇瓣微啟,連呼吸都忘記了。
克萊恩扶著漢斯和約翰的肩膀,一條腿這么拖著,竟真硬生生站起來了。那個一天前才做完手術,被她勒令絕對不能動的男人,正一步一步朝她挪過來。
男人薄唇抿成一條直線,額角沁汗,脖頸青筋都現出來,顯是疼狠了,還強忍著。
俞琬的心臟驟然一縮。
“赫爾曼!”她得立即起身,小皮鞋吧嗒吧嗒踩在碎石上,“你的腿不能….”
克萊恩沒讓她說完,他伸手一把將她拽進懷里,用力極了。
像一頭受傷的狼王,拖著血淋淋的后腿,一瘸一拐闖到狐貍窩前,利爪按死地面,一口叼回自己走失的幼崽,不容絲毫反抗。
俞琬踉蹌著撞進他胸膛去,隔著軍裝,都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又快又重,像戰鼓般震得她自己心跳也亂了節奏。
“赫爾曼……”她悶悶的聲音從他懷里傳出來,“你的傷……”
“別動。”
這個詞沉沉砸下來,底下還壓著一團暗火,燒得她呼吸都為之一窒。
她撐著他的胸膛仰起臉,對上那雙藍眼睛。那里燒著一團她從未見過的火,不只是憤怒,更原始,也更危險。
她的視線順著他目光望去,那目光是朝著君舍的。
俞琬這會是真一動不敢動了,如同被獵豹叼住后頸皮的幼崽般被他抱著,她能感受到他手臂上繃緊的肌肉,堅硬如鑄鐵。
他是….在宣示主權嗎?
克萊恩的視線投向樹下男人,眼里覆著的那層冰底下,是熊熊燃燒的巖漿。
“我女人縫合得不錯。”他的語調,平淡得像在評價一件隨手捏制的陶器。
君舍的眉梢微妙地挑了挑。
“老伙計,這么走過來,就為了說這個?”
“剩下的你們自己處理。”克萊恩冷然覷了眼那剛縫合好,還蓋著紗布的傷口。“蓋世太保沒教過戰地急救?還是軍校沒教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