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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波廖夫公爵從戰馬上縱身跳下,隨手把韁繩丟給迎面跑上前來的親兵。在幾名將校的陪同下,他慢慢從幾棵北地荒原上隨處可見的白楊樹旁走過,臉色陰沉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在場沒有誰會懷疑這一點。上千具,也許更多的俄國士兵橫七豎八地躺在早已凝結成殷紅帶黑的血泊之中,寒春料峭的夜雪在他們支離破碎的軀體上積了薄薄一層,看起來像是覆了繡有大簇花朵的天鵝絨毯子。
兩名士兵攙著一個幾乎不形的幸存者走了過來。他的衣甲早已殘碎得無法辨認,渾身上下裹滿浸透血漬的紗布,形容枯槁看不出半點血色的臉上直愣愣地瞪著一雙惘然迷離的眼睛。
魯波廖夫皺著眉頭向前走了兩步,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立刻撲面而來,令他不由身形一晃,眼前幻化出千百士兵浴血廝殺的情景,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尼亞穆納斯河戰場。“告訴我,哥薩克,”公爵盡可能以自己最溫和的聲音問道:“昨天夜里發生了什么事?”
“公爵閣下……”傷者緩慢轉動著的眼睛空洞無神,只有偶或一眨眼才現出些許生氣。“是中國人……那些中國人!”他努力地翕動著裂口的嘴唇,好像要把自己心中的夢魘也隨之一同傾吐而出。
“我們的步兵團是在深夜里受到敵人攻擊的,值夜的哨兵也沒有發出任何的警訊,把我們從睡夢中驚醒的,是中國人熾烈的炮火——”幾聲猛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講述,重傷的士兵費勁地咽了口唾沫,又繼續說了下去。
“……夜色昏暗,我們一時分辨不清敵人來襲的方向。但中國人的炮彈卻好像得到了魔鬼的幫助,長了眼睛一般接二連三落進我們的營地。從被稀疏白樺林覆掩的地平線上,我看到無數奪目耀眼的星光在閃爍,而那卻是敵人大炮轟鳴的火焰!
“我們擁擠在一起,紛亂不知所措。雖然手中舉著盾牌,卻不知如何抵擋這全無形跡的攻擊;雖然手中提著戰斧,卻無從殺向那看不見的敵人!伴隨遠處每一記閃亮,便會有炮彈挾著死亡呼嘯著從你的身邊、頭頂甚至耳畔掠過!你永遠不會知道,不會知道下一瞬間你或是身邊的同伴會不會被這些尖叫的惡魔削成兩段!
“軍官們喊叫著,他們的聲音在這個扭曲的世界中顯得怪異非常。‘進攻!只有進攻才能活命!’他們都這樣喊著,而我們也確實在試圖這么做。中國大炮致命的閃光極大地削弱了我們,可同時也暴露了他們的位置所在。在軍官的帶領下,我們拼命嚎叫著壓住心底的恐懼,沒命地迎著那閃爍不斷的星光沖了上去。
“雷霆依然不斷,但炮彈已是大多落在我們身后。眼前的閃耀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強烈,我甚至可以看到那立在火紅光影中的憧憧黑影。前面只余下五百尺的距離,或者四百尺也說不定,我緊握著彎刀,感覺心頭普通亂跳,手心里更是一片潮濕。雖然此前我們已經損失了至少三分之一的弟兄,但只要能夠沖到敵人的面前,哥薩克的驍勇善戰便要讓他們付出沉重的代價——
“可是就在那轉瞬之間,地獄的火光灼痛了我的雙眼,末日的雷霆震得我兩耳嗡嗡作響。這是好幾百支火槍在一齊咆哮,把我們最堅強的戰士如風中落葉一樣吹倒。”說到這里這位幸存的士兵不禁身臨其境般打了個冷顫,徒勞地試圖舉起軟垂無力的雙臂。
“……此時中國人的大炮已經不再轟響,然而這僅僅是又一個惡夢的開始——因為隨即取而代之的是戰馬奔騰的蹄聲與嘶鳴。他們來了,那是中國人的騎兵部隊——數量眾多、無所不在的鋼鐵雄師!天主啊,這不是一支來自凡間的軍隊……他們是真正的惡魔!”
“好吧,我都清楚了。”魯波廖夫惱火地點點頭,示意手下將這個傷兵帶下去。不管實情究竟多么重要,士氣都絕對不能受到任何的傷害。他煩躁地抬起右手,用大拇指使勁揉著微微作痛的太陽穴,感到心頭總有一絲若隱若現的不安。
為什么?為什么中國人會毫無征兆地突然出現在前進的道路上?他們只是要阻擋我軍向薩福諾沃靠攏么?或者還是別有什么企圖?一系列問題在公爵的腦海中翻騰盤旋,令本已快要竭盡腦力的他一陣目眩。
眼下的局勢可以說完全是籠在一片迷霧當中,狡猾的中國人就像是黑夜中的影子,無聲無息地融入俄國廣闊的原野不知所蹤。戰機轉瞬即逝,勝負往往便在一念之間,這對魯波廖夫來說不啻是一個艱難而沉重的抉擇。
如果不顧可能出現的危險輕率冒進的話,在前方等待俄軍的,也許便只有中國人設下的陷阱而已。那些武裝到了牙齒的精銳軍團一旦以逸待勞出現在毫無防備的哥薩克面前,也許就連戰神復生也未必能扭轉戰局了。
可是難道裹足不前就是上策嗎?誰能保證面前這支奇兵不是另一個故作佯動的把戲?說不準中國的主力軍隊現在已經圍在薩福諾沃城下,準備在優勢火力的掩護下強襲圍攻。要是薩福諾沃一旦失陷,身后的莫斯科可就真的再也無險可倚了。
我是不是忘記了什么?一個聲音在不住地提醒著他,有一條線索,一個證據……
魯波廖夫在雪地上來回走了幾趟,卻只是令抑郁的心情更加糟糕。他狠狠地咒罵了兩聲,從掛在腰間的兔皮口袋里摸索出最后一支哈瓦那卷煙。自從幾個月前禁運開始以來,煙草這種僅產于中國新大陸的奢侈品在俄國市場上早已經斷了貨,若不是靠著韃靼軍需官巴圖的精明能干,卻又哪里弄得到這些珍貴的走私貨呢。
對了,巴圖!公爵似乎一下子想起了什么,立刻朝著手下高聲喊道:“軍需官呢?快把軍需官給我找過來!”
“公爵閣下,”一名親兵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來,局促地搓著雙手答道:“巴圖閣下不是昨天一早就出發前往南方籌措軍需物資了嗎。”
魯波廖夫為之一愣,“他怎么也沒告訴我一聲?”
“您大概是忘記了吧。與巴圖閣下同行的還有羅曼諾夫公爵閣下的特使,他準備從小路繞道返回薩福諾沃。”
“羅曼諾夫公爵的特使?”魯波廖夫嘴里嘟噥著重復道,突然間,他兩眼放光地大叫起來,先前的郁氣也為之一掃而空。“對了,就是這個!我想要的就是這個!”
“公爵閣下?您怎么了?”親兵驚恐地向后退了一步,頗有些惶惶然摸不著頭腦。
“特使!薩福諾沃的特使!”魯波廖夫沉浸在自己激動的自言自語中,根本顧不上一旁的他人說些什么。只見他迅速地揮動著雙手,似乎要在空中描畫些什么。“這才是敵人計謀的真相!巴圖那家伙犯了大錯誤!中國人如果存心要攻下薩福諾沃的話,以他們的雷霆手段決不會給人留下任何喘息的機會!唯一的可能就是,那場攻擊本身就是他們惑敵的誘餌!其為一目的就是要讓羅曼諾夫公爵驚惶之余遣使向我部求援!而他們則正好在路上設好埋伏,準備出其不意地一舉殲滅我軍。
“出其不意——”說到這里魯波廖夫突然心中又是一凜,“如果要說來場伏擊,可中國人怎么又會作出如此打草驚蛇的舉動呢?這可完全不合邏輯……”
好幾萬俄國大軍在雪原上靜靜地矗立著,將士們都在等候著統帥的命令。魯波廖夫公爵卻只是撓撓頭,把一直夾在手中的煙卷塞進嘴里狠命猛吸了幾口,好像要從中挖出點什么靈感似的。半晌,他苦惱地揚起頭望向天空,嗓子里重重地長嘆了一聲。
兩條同樣明顯的線索,卻分別導向完全不同的結果。這分明就是要讓人左右為難無所適從嘛!但是……或許,這說不定正是中國人的目的所在……
燃盡的煙頭掉落在了地面,隨即被一只暗黃色的皮靴狠狠踏在腳下碾進一灘雪泥。魯波廖夫公爵翻身跨上戰馬,從腰間拔出戰刀厲聲喝道:“目標:薩福諾沃城堡,全速前進!”
“郡主殿下!”此處東面十余里的一處所在,一名哨馬疾奔馳入日月雙龍旗下壁塹連橫的軍營,不一時,奏報的軍情已經接第傳入主帥大帳。“羅斯軍隊開始向預定方向移動!”
“是么?”緩緩將手中那束裊裊薰香插入紫金銅爐,帝國颯玥郡主李華梅輕描淡寫地作了回答。“那么,斯摩棱斯克戰役,就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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