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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萬來自西洋的精銳明軍于渾河邊擺開陣勢,迎風獵獵招展的天青海龍旗遮天蔽日,精鍛鋼甲的淡灰色光澤寒氣四射。三通鼓后,蕭弈天身穿亮銀鎖子甲,肩披流金白虎袍,全裝慣束威風凜凜,在眾將簇擁下走上點將臺。面對這位富于傳奇色彩的一代名將,士兵們用力敲擊著手中的武器,以熱烈的歡呼表示自己由衷的敬仰。
“帝國的勇士們!”蕭弈天舉起雙手,示意士兵們安靜下來,“為你們的幸運感到驕傲吧,一百二十年的夢想終于在今天變成了現實!因為西洋士兵的軍靴終于踏上了中原的土地!若是于謙大人尚在人世,他也會為你們自豪的!”
一陣雷鳴般的歡呼淹沒了他的嗓音,蕭弈天微笑著等到這股浪潮過后,又大聲說道:“你們可還記得,于謙大人畢生的心愿是什么?”
六萬個聲音一同整齊地回答:“驅除韃虜,復我中華!”
“現在,”蕭弈天從腰間拔出霜嵐,刀鋒直指當空驕陽,“蒙古鐵騎已經深入帝國腹地,朝廷無能,保國衛民的重任只有交給西洋的戰士了!我們當以這皇天后土列祖列宗之名起誓,讓西洋的戰刀飽飲韃子們的鮮血,用敵人的首級祭奠于謙大人的在天英靈!”
看著眼前驟然間沸騰的軍團,蕭弈天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將士們的士氣令他非常滿意,現在,該是讓敵人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6月15日,初次交鋒。
鬼力赤惱火地看著帳下兩位惶恐不安的副官,自昨天起,一支神秘的騎兵部隊便開始不斷侵擾蒙古人的側翼。這些士兵騎著健壯的高頭大馬,手中的強弩威力和準頭都同樣驚人。他們往往以十數人一組,遠距離狙擊哨兵和斥候。若是派兵出營迎戰,人少則被登時射殺,人多時又只能眼看著他們從容逃離——畢竟在速度方面,蒙古矮種馬只能算得到中下水平。
今天一大早曾有百余名撒馬兒罕輕騎兵忍不下這口惡氣,跟在一組敵軍后面窮追不舍,然而,等待他們的卻是明軍設下的死亡陷阱:大群火槍騎兵從天而降般出現在他們四周,一陣近距離齊射之后,聞聲趕來的蒙古后續部隊能夠找到的就只有千瘡百孔的焦黑尸體了。
明明是游牧民族擅長的戰術,現在卻報應不爽地降臨到了自己的頭上,看著越來越厚的傷亡報告,鬼力赤拿不準這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不過有一點倒是可以確定:明軍的指揮官已經不再是以往那些莽撞無能的庸人,恰恰相反,他深諳用兵之道,對蒙古軍隊的情況更是了如指掌。這些明軍不僅裝備了臂張弩、騎射火槍等先進武器,馬匹的品種也與中土大不一般;至于單兵戰斗力和士氣更高出了不止一個檔次。到了這個份上,任何人都會明白:自己這下遇上真正的行家里手了。
是尋找明軍主力決戰,還是直撲近在咫尺的北京城呢?鬼力赤有點猶豫不決,要是黑狐教使者尚在軍中的話,他應該會有很好的建議吧。
帳門突然被一把掀開,一名斥候飛快地跑了進來:“報告將軍,前方發現明軍陣地!敵人數量約在兩萬左右!”
“好!”鬼力赤一拍巴掌站起身來,副官們連忙如釋重負地讓到一邊。“馬上給我集合全軍,天黑前拿下這個陣地!”
眼前整齊的步兵方陣令蒙古人終于找回了幾分熟悉的感覺,要對付這樣的敵人早已是輕車熟路。蒙古突騎從兩翼包夾,配合正面騎兵沖擊,再頑強的步兵方陣也無法與之抗衡。鬼力赤興致勃勃,親自率領前衛部隊殺奔前去。
明軍方陣前列勁弩齊射,帶著倒鉤的三角箭頭著實對蒙古人造成了不小的傷害。可是,蒙古士兵們狂喜地看到,敵人未曾接戰便已開始全線退卻,這大概是保定之戰在明軍心底留下的陰影所致吧。他們唿哨著揚起馬鞭,加快速度沖向膽怯的敵軍。
有什么地方不對勁,鬼力赤暗暗對自己說,這與連日來遭遇的兇悍敵人簡直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一定有什么問題。他回手勒住韁繩,胯下戰馬一陣長嘶,前蹄懸空立了起來。不錯,明軍的戰陣是在后撤,但這絕不是敗退!他略略揚起頭,遠望敵陣中徐徐后退卻不曾動搖絲毫的如林旌旗,心頭驟然升起一陣寒意。“停止前進!全軍后退!”他放聲高喊,可嗓音卻被淹沒在了雷鳴般的馬蹄聲中。
明軍的前鋒步兵確實在整齊有序地撤出戰斗,他們身后,一組重型火炮戰車編隊如同潮水退去后現出的礁石一般,橫亙在了蒙古鐵騎們面前。結實的偏廂木板之后,數不清的大口徑火炮和滑膛槍對準了絕望的騎士們。
扇形攻擊鋒現在已經亂成一團,不少騎手因為勒韁繩時用力過猛連人帶馬摔倒在地。所有人心中都是同一個念頭,只想能化作飛箭逃出這個該死的陷阱。
大地在怒龍的咆哮中顫抖不息,刺鼻的硝煙味幾乎讓人感到窒息,鬼力赤不知道明軍到底有多少火器在同時射擊,可他看到了自己的部下們在一瞬間血肉橫飛的慘狀。這些大炮身短口闊,膛中裝填的并非普通球形彈丸,而是千萬緊緊塞在一起的鋼珠鐵片。雖然射程不遠,可一旦爆發,它們灼熱的鋒利邊緣能夠像劃開一張紙般輕易穿過蒙古兵的皮甲,把里面的肌膚皮肉撕個粉碎。當幾百門這樣的大炮一同發出怒吼時,鋼鐵的火焰足以殺死百步以內的任何敵人。一片空白的腦子里終于閃過了個理智的念頭,鬼力赤命令后衛部隊即刻上前接應——要是漢人的騎兵乘這個時候發起沖鋒,眼下這些驚慌失措的士兵只能是刀俎下的魚腩了。
可是明軍并沒有發起沖鋒。恰恰相反,戰車隊在第一輪的射擊之后便馬上轉為機動,重新隱沒在同樣緩緩后退的步兵方陣之中。就這樣,十幾萬蒙古大軍眼看著天青海龍旗大搖大擺地漸漸遠去,竟不敢造次上前追逐。
“真是活見鬼了。”等明軍消失在視野外之后,鬼力赤悻悻地罵道:“十幾萬大軍,竟然奈何不了區區兩萬漢人!不但傷不到他們一絲汗毛,還白白折損五千多人,這種仗根本沒法打了!”
“將軍,”副官小心翼翼地說,“敵人戰術詭異多變,我們要是不掌握主動的話,只怕非但拿不下大都,倒要陷在這里被漢人軍隊慢慢拖死。”
鬼力赤重重哼了一聲:“有什么話就直接說出來!這樣吞吞吐吐的,和那些滿肚子壞水的漢人有什么分別?”
“是,是……”副官連聲應道:“小人的意思是,明軍現在一定兵力空虛,才用這些伎倆來拖延時間。我們離大都只有不到三十里路,只要不和跟他們過多糾纏,集中全部力量直撲大都城下。漢家朝廷就是大人您掌心之物了。”
“嗯,此計甚好!”鬼力赤摸了摸下巴,呵呵地笑了:“把所有斥候都派出去,打探一條通往大都的捷徑,在此之前不要理會漢人的任何挑釁!”
當晚,明軍大營帥帳。
蕭弈天驚奇地看著眼前這方巨型沙盤,上面用陶土捏出北京城周圍的地形詳情。山川起伏、河流縱橫、城郭關塞無所不包羅其中,再加上巧妙細致的著色,不但看上去精美異常,敵我態勢和戰略部署也一目了然。
“我們連日來對蒙古的襲擾應該已經取到了預期的效果。今天交戰以后,伏兵發現蒙古斥候大量出動,在渾河左岸尋找渡河通道。”于慶豐手持一柄長鞭,在沙盤上輕輕地指點道。“這與我們戰前的分析完全吻合,蒙古軍隊不愿再浪費時間等待主力決戰,他們想要渡過渾河直接攻擊北京。只要能夠控制住渾河右岸,防止蒙古人強行渡河,那么這里就是他們唯一的必經之路——盧溝橋。”
“你分析的很好,”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從后面傳來,眾人聞言都尊敬地讓到一邊,等待那老者走近前來。“但是決不能被動地放任他們渡河。只要有一個蒙古兵到了北京城下,從政治上來講,我們就輸定了。”
“戚老將軍說得是,”蕭弈天略一頷首,道:“信光,明天一早讓游騎小隊全部出動沿渾河右岸巡哨,除了盧溝橋附近以外,只要看到探路的蒙古斥候一律就地射殺!要是人手不夠的話,我把所有騎兵都交給你調遣——包括朱雀營在內。”
戚繼光補充道:“這樣還不夠。明天我們要對蒙古人發動最猛烈的一次全面侵擾,徹底破壞他們對周圍環境的偵察能力;至于蒙古人的斥候嘛,不能一昧地斬盡殺絕,這只會提醒敵人我軍已在渾河岸邊布防,甚至令他們覺察到盧溝橋是一個陷阱!”他從于慶豐手中接過長鞭,熟練地在沙盤上比劃著。“比如這里,還有這里,都是難以渡過的險要崖谷,可以不用那么重視;但是另外一些地方,就決不能放任何一個蒙古人活著過去了!”
蕭弈天用心察看沙盤,不時在手中的地圖上做著記錄。等到戚繼光說完之后,他才問道:“戚老將軍,我們手頭兵力只有蒙古人的三分之一,若是他們分幾路齊頭并進令我軍顧此失彼,又該如何是好呢?”
“他們絕對不會這么做。”老將軍捋著花白的胡子爽朗笑道:“北京兵力不足是蒙古人所恃的重要優勢,分兵則會令這個優勢完全喪失。蒙古兵進入北京固然是我們的失敗;可是如果占領了北京,軍隊卻受到重創甚至被包圍全殲,這對敵人來說是完全無法接受的。所謂兵法就是一種賭博,計策越高明需要冒的風險也就越大。在這種情況下,誰有膽識把自己置身險地,誰就能贏得最后的勝利。一個被種種限制束手縛腳的將領是不可能打勝仗的。”
蕭弈天點點頭:“晚生明白了。”他又略微抬高聲音道:“就讓蒙古人的野心在我們的劍下永遠終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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