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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潛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拼死掙扎著:“我要見皇上,我要見皇上!”
衛尉也不是什么脾氣好的,其中一個便將他一把推搡在地上:“見什么皇上,沒見皇上不愿見你?哥倆個方才就勸你了,敲這登聞鼓不值當,你瞧瞧你白挨了一頓打便算了,如今還背了個罪名。”
孫潛卻不聽他說什么,雙腿一屈跪了下去,披著一頭斑白的發,朝著殿堂上那一架空蕩蕩的龍椅磕起頭來。
“皇上――”他怕秦寰走遠了聽不見,用盡全力高聲喊道:“皇上,微臣是冤枉的!微臣有冤啊!”
蒼老的嗓音帶著顫,下一句便是哭腔:“蔣韶不是個人啊!他縱容包庇親屬行兇,微臣的女兒死得冤啊!”
“皇上!”孫潛的額頭很快便是一片紅腫,最后重重地一磕,頓時頭破血流。
太和殿一派安靜,只余孫潛嘶啞的哭喊聲在這一片空蕩中回響。
天上突然下起了大雪。
孫潛還在磕頭,他的聲音已經完全嘶啞,龍椅那頭一點動靜也無,他又匍匐著去拉衛尉的腿腳,語無倫次的說:“大人……大人幫我傳話一聲,我要……我要見皇上,大人!”
兩個衛尉本就不耐煩,話語間也不再有虛偽的客氣:“朝會已散,你方才也已經見著皇上了,你如今是待罪之身,隨我們去牢里聽候發落吧。”
宋嘉鈺看著那一片灼眼的血紅,胸膛劇烈起伏,若不是秦宴要他忍,他定要……
定要如何?蔣韶只手遮天,他無可奈何。
宋嘉鈺滿腔火氣,一腳踢開要去拉扯孫潛的衛尉,平素總笑盈盈的臉上帶著狠戾:“你兩個膽子倒是大,孫大人罪名一日未定,一日都是朝廷命官,皇上尚未發落,你兩個能便將他定罪了不成?”
其中一人被踢倒在地,囫圇滾了一圈,另一個拱手道:“御史大人有所不知,朝廷律令,待罪者囚于牢獄,聽候發落,實不是我等仗勢欺人,目無法紀。”
宋嘉鈺一笑,痞氣橫生:“原來你也知道孫大人不過是待罪之身?你方才的樣子好似已經證據確鑿,要定他死罪了。”
兩個一慌,忙跪下地:“下官不敢。”
宋嘉鈺又看了一眼已經神志不清的孫潛,擺擺手道:“帶他下去吧,少給本官玩兒屈打成招那一套,回頭老子去瞧見他有半分不好,別怪爺翻臉不認人。”
兩個衛尉接連應聲,架起孫潛飛快往殿外走。
宋嘉鈺也要走,才抬腳走幾步,像是想起了什么,腳下微頓,回頭望向那高高在上的皇權象征,眼眸中風云變幻,良久才說:“微臣告退。”
等太和殿內一人也無時,秦寰從高大的龍椅后走了出來。
秦寰看著地上那一灘血,目光呆滯,孫潛嘶啞的喊冤聲仿佛仍在耳邊回響。
有冷風從外頭吹進來,帶起一陣寒,秦寰忍不住縮了縮身子。
跟在他身后的李欽嘆了口氣:“皇上,咱們回吧,太后娘娘還等您去請安呢。”
秦寰若有似無的應了一聲,撐著李欽的手爬上龍攆。
宋嘉鈺下了朝,徑直去攝政王府找秦宴。
秦宴正在水榭里飲茶,斜靠在毯子上,身上松松垮垮的套著件絳色的袍子,他少穿這個色的衣裳,少了身穿攝政王蟒袍的正經嚴肅,倒多了幾分邪氣。
也不知是不是在府中幽閉太久,他那向來迫得人喘不過氣來的眼眸,收斂起來,稱著他那張臉,倒有幾分,儒雅俊秀。
宋嘉鈺撒潑打滾,摔杯咒罵了蔣韶足足半個時辰,又對秦寰今日在朝會的表現接連嘆氣。
相較于他如此激動,秦宴倒是不置可否,由著宋嘉鈺將他幾案上,價值連城的瓷瓶器物摔碎一地,他很清楚秦寰是什么樣的人,也知道蔣韶不可能吃這悶虧。
宋嘉鈺罵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毫不顧忌地狠灌一口,一抹嘴巴,看著沒事兒人似的秦宴,問道:“你怎么一點都不著急?這回就這么讓蔣韶逃脫了去?”
秦宴往茶杯里又斟了一遍茶,慢條斯理的說:“急什么,急也不該我們急。”
宋嘉鈺唉聲嘆氣:“怕就怕蔣韶惱羞成怒,殺了孫潛,亦或是屈打成招。”
秦宴眼眸有一起迷離,隨即便清醒過來:“虞太后不會讓他死的。”
宋嘉鈺猛然想起了什么,漸漸冷靜了下來,一晃眼,便瞧見了秦宴脖頸上一抹刺目的紅,隨即露出一抹怪笑,拖長了聲音說:“原來攝政王殿下竟是這樣的人?快說,你昨夜去何處風流了?”
“亦或是您瞧上了哪家的姑娘啊?嘖嘖,倒是個大膽奔放的,”宋嘉鈺笑容逐漸變態。
秦宴這才后知后覺,整好衣襟,蓋住脖頸上那一點紅,抬腳將他踢開:“關你屁事,交代你的事情辦好了?”
宋嘉鈺連滾帶爬的往外跑,站在庭院里罵他:“不說就不說,打人做什么!”
秦宴撿起一個瓷杯,朝著他扔去,淡淡道:“馮宣,算一算英國公世子打碎了咱們府中多少東西,整理成冊,找英國公要銀子。”
半道兒上的宋嘉鈺瞪大了眼:“你堂堂攝政王缺這么點銀子不成?”
秦宴難得勾起一抹笑,抬手拂過脖頸那一點暗紅,笑道:“娶妻要銀子。”
宋嘉鈺堪堪跨過門檻,險些摔了個狗吃屎。
虞妗還在用早膳時,秦寰便一頭闖了進來,瞧見她便淚如雨下,嚇得銀朱青黛忙不迭將殿內伺候的人遣出去。
“朕幫不了他……朕眼睜睜看著他被蔣韶冤屈,朕幫不了他,”秦寰撲在虞妗的懷中,斷斷續續的將朝會的事說給她聽。
虞妗又怎么不知道,她無比清楚的記得,順康二年,蔣韶的義子莫文軒與酒友,在冬梅詩會上巧遇了孫潛的嫡女,孫姑娘容色姣好,莫文軒逼/奸不成,失手將其打死,其貼身丫鬟被活活掐死,莫文軒擔心東窗事發,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孫姑娘二人沉尸湖底,造成孫姑娘失蹤的假象。
孫姑娘本性嫻靜,斷然不可能離家出走,孫潛一年里明察暗訪,前不久才逮住了莫文軒的狐貍尾巴,偏生莫文軒仗著蔣韶在朝中的威望,非但不承認,還帶人將孫潛家一通打砸,揚長而去,孫潛憤而上書欲求公道,誰知奏折還沒到內閣,就被蔣韶壓了下來。
蔣家人擔心事情鬧大,以利誘之,孫潛斷然拒絕,勢要為孫姑娘求個公道,一怒之下臨朝敲了登聞鼓,秦寰的面未見著,卻被廷杖生生打死了,一家冤屈掩埋塵土下。
等虞妗知道此事時,一切早已經蓋棺定論,孫家人尸首都不知去了何處,蔣韶只手遮天,力壓所有為孫潛上書的折子,更把幾個意圖為孫潛作保的大臣降職貶謫,再也沒有人敢為孫潛喊冤。
而莫文軒,卻是無事一身輕,次年春闈更是得了好名次,金榜題名借著蔣韶的勢頭,在朝中謀了翰林編修一職,沒多久又娶了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嫡女為妻,好不風光體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