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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宜從方才便呆坐在地上,望著望著自己滿手滿臉的血,被這一下弄得有點懵,呆呆的抬起頭,仰視著從頭到尾不曾和她說過半句話的秦宴:“皇……皇叔……”
秦宴腳下微頓,低低的應了一聲,便頭也不回的往外走。
他應了,是不是意味著,我沒有給大燕丟人,我還是那個,大燕的長公主,還能是嗎?
看著微晃的帳簾,自三年前起,便不曾流淚的福宜,抱著虎皮埋首其中嚎啕大哭。
第二十六章
冬至的旬假一連休了七日, 假期剛剛結束便雨雪皆停,文武百官便要復朝了。
復朝當日,承恩公齊豫之拖著佝僂的病體站在朝隊中, 雙手捧著奏折, 高聲說:“如今戰事紛擾, 又是大雪封城,時值天災人禍,聽聞國庫空虛入不敷出, 為臣子,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擔君之憂實乃本分, 臣提議家中多有余糧者,獻糧與朝,若無余糧可獻銀兩, 若兩者皆無,可獻其力, 正巧如今北地戰事膠著, 正是用人之時。”
“為做表率, 臣愿獻糧一千八百石,白銀兩百萬兩, 請圣上, 太后娘娘笑納。”
虞妗聽得發笑, 誰也比不過齊豫之奸詐狡猾, 自己吃了虧,也不想別人看他笑話撈好處,活生生硬要在旁的世家身上割出一塊血肉來。
這一番話簡直是將攥緊錢袋子的世家眾人架在火上烤,還擇了早朝這么個時候,是硬要逼著他們, 不干也得干。
這下原還惶惶不安的世家眾人徹底明白過來了,這承恩公和譽國公兩家,在前些時日征糧的事情上,鬧的最兇。
這兩人都仗著自己閨女是太后,有些昏了頭,竟在朝會上與虞太后公然叫板,這次怕是被虞太后作為出頭的椽子,狠狠敲打了一番,只是不知齊豫之有何把柄在虞太后手中,能將他制得如此服服帖帖。
這一招殺雞儆猴用得是相當漂亮。
齊豫之話音剛落,蔣韶隨即出列道:“臣素來勤儉,家中余銀不多,唯族人時年種植稻米,想來余糧頗豐,臣愿傾家族之力,助朝中渡過難關。”
蔣韶向來慣會說好話,沒有明確說要獻多少糧食,卻也透露了這個意思,一時間以他為首的寒門子紛紛上前,或多或少也都捐獻了一二。
這下世家眾人更是坐不住了,能讓自己人比下去也好,總不能讓死對頭比下去吧?虞太后本在世家和寒門之間保持中立,倘若這回寒門當了好人,難保虞太后不會因此偏頗寒門,如此一來,世家的地位岌岌可危。
是以,具是爭相開口,唯恐落于人后,你家三千銀,我家五千米,一來二去光米糧便湊了足有上千萬石,。
大司農陳方從業三十余年,頭一回忙得腳不沾地,為了清點新增,陳方帶著被褥在廡房睡了足足七日,等他徹底忙完,新添的國庫賬簿疊了足有半人高。
虞妗看著滿滿當當的國庫,滿意極了,大手一揮便抽了一半的糧食,連帶著尚衣局連日趕制的棉衣棉服,一塊兒給秦宴送了去。
就在秦宴帶著從呼揭那兒搶來的糧食回到延北軍中時,遠遠便瞧見他們在埋鍋造飯,炊煙裊裊升起,飯菜的香氣傳出去老遠,幾個帳前排著長隊,出來的手里無一不捧著新制的棉衣棉服,士兵行進間,臉上具是笑容洋溢。
李大山頭一個迎上來,笑得見牙不見眼:“王爺你們可回來了,朝廷給咱們送糧食來了,不但送了糧食來了,還送了新的軍大衣,都是新嶄嶄的棉花,可暖和了!”
陳昌銀這一年餓怕了也冷怕了,聽著糧食便兩眼放光,又聽說有新衣裳,一雙眼珠子都跟狼似的發起了綠光,連聲追問:“有多少有多少?”
“這……”李大山不識數,掰著手指頭算了又算,臉都漲紅了也數不清,索性一攤手,大吼道:“你管多少,反正好多好多,夠咱們吃上個一年半載了,這回餓不死也凍不死了!”
聽著聽著,陳昌銀便坐不住了,推著李大山要他帶自己去看。
秦宴騎馬立于山坡之上,四周赤地千里,寒風自四面八方呼嘯而來,借著夕陽辨別著方位,最東邊,是燕宮的所在,她也在。
從未想過能有這樣一個人,一顰一笑一字一句都能牽動他的心房,單單只是想到她,空寂的心便被填得滿滿當當,一如這黃沙滿地的北疆,忽如一夜春風來。
秦宴抬頭吹了一聲哨子,喚來在天上來回盤旋,吱呀怪叫的白腹灰羽的大雁,取出在胸膛的衣襟中揣了許久,一直未曾送出的信件,又將一只素荷色的香囊取了出來,鋪得平整看了又看,戀戀不舍的摩挲著,許久才將那封信放進去,妥帖的系在大雁的腳邊,隨即將其放飛。
“去吧,替我看看她。”
*
“娘娘,你看,是大雁!”
又是一日休沐,虞妗只著了一身素衣,懶洋洋的縮在暖閣里看書,銀朱在一旁煮茶,茶香隨著咕嚕咕嚕的燒水聲氤氳滿室。
外頭是洋洋灑灑的鵝毛大雪,滿宮銀裝素裹,連個活物都不見得,那一點灰便很是顯眼,偏偏大雁又在暖閣的上空來回盤旋,時不時鴨子似的怪叫一聲。
銀朱定睛細看,指著天上驚呼:“娘娘快看,這般寒冷的冬,竟還有未遷去南方的大雁?”
虞妗素手托腮,掀了掀眼皮,胡亂應了一聲,當自己看見了,她冬日愛犯困,暖閣里地龍又燒得旺,暖烘烘的,這會兒正被催得昏昏欲睡。
銀朱卻是興致高昂,見那大雁久久不肯離去,便興沖沖的取來粟米,用小碟子盛了擺在窗閣上,學著大雁的叫聲,想誘它來吃。
那大雁古靈精怪,站在枝椏上歪著頭看,銀朱叫喚它也叫喚,“嘎嘎”的叫,與銀朱一唱一和。
青黛像瞧孩子頑皮一般在一旁笑得慈祥,一邊順手掖了掖虞妗滑落的被角:“輕聲些,娘娘睡著了。”
銀朱后知后覺的捂住嘴,見那大雁不領情,撅著嘴賭氣,抬手便要關上窗門。
誰知那大雁竟如離弦的箭一般,直直的往暖閣里撞進來。
嚇得銀朱連聲驚呼。
這一陣動靜可不小,虞妗也睡不住了,睜開惺忪睡眼,嗓音里帶著濃濃的困意:“怎么了?”
那大雁闖進暖閣,像是受了不少驚嚇,跟個無頭蒼蠅似的橫沖直撞。
等聽見虞妗這邊的動靜,才像是尋到了目標,怪叫了一聲便沖著虞妗飛去。
青黛和銀朱哪里見過這等架勢,不由得連聲驚呼,爭相擋在虞妗前面,試圖攔住那大雁的去路。
那大雁也是刁鉆,看著前方無路可走,竟在半空生生停了下來,虛晃一招,惹得青黛銀朱急急往一旁阻攔。
它竟趁著這個間隙,越過兩人安安穩穩的落在虞妗的肩頭上,看著目瞪口呆的青黛銀朱,像是耀武揚威一般,一疊聲的怪叫著。
虞妗困得很,便是這般場景,也還有些神志不清,半響才望著自己肩頭的怪鳥,驚訝的連話也說不出。
“娘娘莫怕,奴婢這便將這扁毛畜牲攆走,”銀朱自責不已,試探著伸手要去抓那大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