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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見花戶送過去的那盆‘洞庭秋月’了?”梅蕁收斂笑容問道。
“下朝回府后就看見了,擺在影壁前頭,很醒目”,榮王眉目溫和,“我回去換了衣裳就趕過來了。”
“側王妃愛侍弄花草,以花卉作為暗號,最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梅蕁起身,拿起擱在梅花式香幾上的花剪,一面逐個的剪起落地錫燈上的銀燭,一面道,“而且月季不分季節,常年開花,王爺以后只要看見有花戶送來洞庭秋月,就表示我有事找王爺,若是你有事尋我,直接來這間密室就行,會有小廝來通報我的。”
“你想的周全”,方才沒有注意,梅蕁起身后,榮王才看見她擱在八仙桌上的一冊書卷,他順手拿起,看了一眼書名,念道,“陳淏子的《花鏡》,你也喜歡栽植花木么?”
“侍養花木不單是為了怡情悅性,這君臣之道,馭人之術也都在其中”,梅蕁躬身剪著下層的銀燭,緩緩道,“花和人一樣各有各的脾性,有的喜陰有的喜陽,有的喜水有的耐旱,有些花木擱在一齊,會兩相排斥,有些擱在一齊則會互補共茂,有些需要精養,有些只要有土有水便可成活,花戶想要種得一手好花就要熟稔每種花的習性,因材施教,如此才能收獲滿園芬芳。
君上想要獲得海晏盛世,關鍵在于用人,而用人之道無外乎花戶種花的這些手段,只有先知人,方能善用,古人說‘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這摸清人的脾性可就要比摸清花性難上百倍了,當今皇上深諳用人之道,李舜占盡滿園風光,卻能千日不謝,王爺知道當中的道理么?”
榮王沉吟片刻道:“因為他不僅摸清了皇帝的龍性,還熟稔皇帝駕馭群臣的手段,如此一來他就能趨利避害,從而宦海沉浮幾十年而不倒。”
“這是其一”,梅蕁起身看著面前剪好的銀燭,眸中陣亮,“更重要的一點就是他非常懂得皇權至上的道理,你父皇是個把權利看的很重的人,不要說他一介外臣,就算是太子,也不容許竊取他權利的分毫。”
榮王略有所感:“幾年前,父皇御駕,親征韃虜,留下太子哥監國,后來父皇回京,太子哥迎駕稍慢了一些,就被父皇狠狠責備,還免了右春坊一大批的官員”,他忽的抬眸,眼中夾雜著不平與憤懣,“可是他李舜竊取的皇權還少么?
朝中官員只要不依附于他,他一句話就可以把他們貶謫,這兵部職方司郎中戚睿是個允文允武之才,他就是不肯同流合污,才會被貶到龍場九驛的,還有每年上繳的國稅,他作為戶部尚書,不知道中飽私囊了多少……”
梅蕁截道:“這些我們都看在眼里,可是皇上卻不知道,因為他懂得收斂所有表面的風光,把枝葉斂得稀疏,枝葉不冗繁了,皇上才不會把他芟除。
而且他還把所有的風光都藏在了地底,將所有系根收攏成自己的主根,只要根莖發達了,還怕花開不過千日么?”
榮王默了片刻,恍然道:“難怪今日朝上彈劾濟寧侯的十大罪狀里,父皇單對他收繳稅賦據為己用這一條相當生氣,還說要查戶部這幾年的賬呢……”
彈劾濟寧侯的十大罪狀大致包括私吞濟寧府稅賦,侵占土地,占用有王氣的土地,殺人等等,這些罪狀儼然把濟寧侯說成了濟寧府乃至整個山東省的藩王。
如今大洹施行的是郡縣制,所有收繳的賦稅一律上繳國庫,絕不允許任何官員皇親在地方做大,這種體制就是為了加強中央集權,而濟寧侯的罪行已經不單是中飽私囊那么簡單了,而是觸犯到了皇權禁區。
榮王思忖了片刻,忽的睜著眼鎖住梅蕁看了半晌,且驚且疑地道:“你不是為了這宗事叫我過來的吧,可是這是今兒早朝才發生的事,你怎么會預先知道呢……難、難道山東道御史參濟寧侯的十大罪狀是你擬的?”
梅蕁笑而不語,轉了個話題道:“通政司是李舜的人,參劾他的折子根本遞不到皇上手中,吏部尚書、考功司、文選司也都是他的人,不肯依附他的官員也都被派往地方,所以要讓皇上知道他根莖發達,就要幫他松松土。
宋天道專殺貪官污吏的事,皇上是知道的,他殺了濟寧侯,皇上要是還收不到御史遞來的參劾折子,那他差不多就可以回家種地了,所以這份折子必然少不了,而濟寧侯偷取國家廩饌,濟寧府的百姓是眾所周知的,戶部又是國祚命脈,要是還知情不報,刻意隱瞞,那更加會引起皇上的懷疑,才更加會讓皇上興師動眾的盤查戶部。”
她接著嘆了口氣,委屈道:“所以那道折子不是我擬的,就算我是海里來的章魚,可是山東,那也忒遠了點吧,我觸角伸的到那么長么?”
榮王溫潤一笑:“今兒沂王非但跟齊王唱起了反調,而且居然還跟我示好了。”
“以后的局勢就是沂王跟齊王較勁了,你要做的就是收斂鋒芒,安心埋在地里做一顆種子,積蓄力量,厚積薄發”,梅蕁眸光陡然犀利,“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等他們兩敗俱傷,我們就是笑到最后的人。”
榮王嘆了口氣,低頭不語,再抬眸時,梅蕁已經出了密室,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我該回去了,沂王估計都等的跳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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