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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那日,雨仍是細細的落。
田莊上綠疇連著云,所有的花都開了,明妍的紅,纖柔的紫,一點點藍,一抹抹綠,還有雪樣的白。
人川疏疏落落的散在每處花開的地方。
李硯云一早就帶著擬香收賬去了,剩下的人野馬似得出去踏青。
今日所有人都打扮了一番,不管是丫鬟小姐,看上去都格外精神。
尤其是掬雪。
這掬雪就是從夏贄手里買來的那個丫鬟,雖說是新近才到的,卻毫不生疏,頭天就跟李硯汐她們打成了一片。
她今日穿了件玉色摘枝繡球云紗褙子,油光如墨的發梳著三丫髻,鬢邊戴著鵝黃堆紗花鈿,摺絲銀耳釘,雪團似得立在一叢杜鵑旁擷花,讓人眼前一亮。
櫳晴還未及笄,外頭只穿著一條天青色燈籠褲,小葵花弓樣鞋,這是眼下最時新的裝扮,她也不避雨,就在絨絨的草上跟莊子里嬤嬤們的小子廝混打鬧。
李硯汐則坐在廊子底下跟丫鬟們斗百草,綻開的杏子綾裙擺像朵盛放的芙蓉。
梅蕁打著斑竹骨架油絹傘,信步走著,潮濕的空氣里混著泥土的清香。
遠處一胍一胍黛色的山巒在煙雨中縹緲朦朧,一如她此時的心情。
山下的田疇里,荊釵布裙的妻子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茶水,給正在地里休組的丈夫送去,缺了口子的茶碗有些泛黃,襯的里面的水愈加清澈甘洌。
后頭還有一個胖墩墩的三歲小子,深一腳淺一腳的跟著,還不時地和后頭的大黃狗較勁兒。
丈夫接過茶碗,與妻兒一齊坐到了一棵合抱大槐樹下。
樹上開滿了細細密密的白花。
大黃狗圍著樹干打轉兒。
何以他們能夠輕易的活在她的夢中。
梅蕁佇立良久。
花已不知何時落了滿地。
李硯云收完賬,就和眾人一齊趕在城門關閉前回了李府,明日是端陽,府中還有許多庶務要她操持。
翌日一大早,李硯汐穿戴停妥,給父親請過安后,就與王媽媽一道往西北角院的“濟過堂”去了。
李硯汐跪在堂前,遠遠地磕了個頭。
王媽媽從濟過堂出來,打發李硯汐回東廂房后,就一徑去了畹蘭居。
天氣微晴,梅蕁坐在廊檐下的紅漆坐凳上看櫳晴教鸚鵡學舌。
王媽媽立到臺磯前打了個千兒。
梅蕁忙起身讓座,吩咐丫鬟倒茶。
王媽媽笑容慈和:“梅小姐不用客氣,是我家小姐讓我請你過去說說話。”
小汐向來都是自己來畹蘭居的,她口中的小姐定然不是小汐。
梅蕁頷首,且隨她去了。
櫳晴也想跟著去熱鬧熱鬧,王媽媽笑著謝絕道:“我家小姐向來不見外客,也不許人打擾,就連老爺和汐姐兒也是不見的,這回見梅小姐還是十年來的頭一遭。”
櫳晴撅了撅嘴,嘟囔了兩句就自己尋樂子去了。
出了月洞門一直朝西邊走去,前頭愈發的冷清,開始還有三三兩兩的下人在清掃,到后頭連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此起彼伏的竹濤聲,幽靜的能聽見果子落地的聲音。
往前經過一個穿堂,轉過紫檀木嵌琺瑯菡萏屏門,后頭就是如海的竹林,種著清一色的淡竹,當中一條石子漫的小徑,通向古翠深處。
拐過翠竹掩映的轉角,便看見一間清涼堂舎,黛瓦灰墻,薜荔覆頂,苔蘚成斑。
門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烏木匾額,雖被門前彎了腰的竹葉遮了一半,卻能清楚的辨認出上頭書著的“濟過堂”三個字。
里頭傳出清晰醒神的木魚聲。
王媽媽做了請的姿勢,梅蕁方隨她提步走進了堂中。
里面彌漫著淡淡的檀香,令人身心舒坦,梅蕁不自禁的深吸了口氣。
屋子里光線微黯,許是外頭的修竹過于茂密,房舍由飛罩隔成兩間,陳設簡單,一桌一椅,無一絲華貴,只有里間的一座神龕鑲著金。
神龕里供著的文殊菩薩,結跏趺坐,莊嚴睿智。
下面的蒲團上坐著一個與王媽媽年紀相仿的婦人,體形適中,穿著茶褐色素紗褙子,些微花白的發整齊的梳了個低髻,除了一對祖母綠翡翠耳珰以外,身上再無其他飾物。
聽到腳步聲,她停下木魚槌,緩緩起身。
梅蕁上前執了一禮:“晚輩見過夫人。”
她轉過身來,在見到梅蕁的剎那,手中轉著的金絲楠佛珠微頓。
她面容姣好,雖有許多風霜刻下的痕跡,卻也可以看得出她年輕時候的姝麗容顏,氣質雖端莊,卻好像少了什么重要的東西,使得她的雙眼顯得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