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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頭一日就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雨絲斜斜地落在雪白的桐花上,織出了江南的煙雨空濛。
李府西南角上的黑油大門內徐徐駛出了四輛馬車,朝西頭的農莊逶迤而去。
四季平安,這是出門前要湊的吉利數。
最前頭的八寶攢瓔馬車里坐著李硯汐與櫳晴,二人都翹著鼻子分趴在杏子紗窗上,往外頭瞧去。
街道上只有三三兩兩的行人。
他們都褪去了厚重的冬衣,穿著輕逸的云紗,手里打著各種靈巧婉約的竹骨架子油絹傘,上頭繪著西府海棠,空谷幽蘭,漢宮春曉……
最后兩輛是碾光翠帷馬車。
前頭一輛里坐著王媽媽以及其他七八個嬤嬤并丫鬟,她們臉上都掛著笑容,七嘴八舌的家長里短說個不停,小丫鬟們嘴里還磕著瓜子,含著糖果。
后頭的一輛里擱著文竹八寶嵌竹絲八瓣盒,紅漆攢花什錦盒,雕漆盤盒,金腳踏,金水盆,銀水罐,銀唾壺,銀唾盂……
當中的是骨花竹絲馬車,梅蕁與李硯云并擬香坐在里頭。
李硯云坼竹般的笑聲不時的從里頭傳出。
“……我平生所恨單有一事,就是沒能身作男兒身,把蕁妹妹你娶回來,你既會烹茶,又會撫琴,生的又天仙似的,不論是跟你焚香操琴,推窗望月,還是畫舫小酌,深林談禪,都是人間尋不到的美事呀。”
擬香燦笑道:“我平生單恨自己沒能身作男兒身,把你們二位都娶回來,大小姐一張伶俐巧嘴能活死人,肉白骨,方才把梅小姐夸的跟神仙似得,我也沒有更好的詞兒了。”
梅蕁笑道:“你這一通話,倒是得了你們大小姐的真傳。”
李硯云握住她的手,摩挲著道:“蕁妹妹你呢,姐姐倒想開開眼,看看你梅大小姐還有何恨事?”
梅蕁深長一笑:“平生死無恨,所恨者五事耳,一恨鰣魚多骨,二恨金橘太酸,三恨莼菜性冷,四恨海棠無香,五恨不如櫳晴能吃也……”
馬車里一陣笑。
李硯云嗔了她一眼,笑道:“蕁妹妹你可沒有說實話呀,我記得這五恨好像是劉淵材的吧,他的第五恨是……曾子固不能詩也。”
“那梅小姐可是杜撰了,等到了莊子上,要多罰她幾杯才是”,擬香笑容可掬。
李硯云輕嘆道:“我呀,就是勞碌命,都成個癱子了,還要千里迢迢的跑去莊子里收賬,這手底下的人呀,欺軟怕硬慣了,就怕他們遇到貧窶些的,動不動就打打罵罵,揭瓦拆墻,這還不打緊,就怕他們鬧出人命。”
擬香道:“他們也是怕上頭責怪。”
“也罷,正好趁這個機會出外頭散散,眼下是暮春了,這桐花開了,就到了春日最燦爛極致的時候,這會子不出來尋春,就又要等到來年了。”
擬香接著道:“今兒是初二,后天就是寒食,緊接著又是端陽,到時候大夥兒都會出來尋春,什么祭掃,秋千,牽勾,斗雞子,還有蹴鞠,斗百草,那莊子上可熱鬧了呢。”
“瞧你這點兒出息”,李硯云戳了戳她的腦袋:“咱們先到這里歇息一會子吧,你去給我們捧兩盅茶來。”
擬香摸著額頭,笑著吩咐小廝停車,一徑下去了。
李硯云瞅見她離開了,方道:“我方才想起了一宗事兒,忘了跟妹妹你說了。”
“什么事?”
李硯云蹙著柳眉:“前兩日錢豐裕在牢里頭服毒自殺,眼下工部尚書的位子就騰出來了,我們正斟酌著合適的人選,誰曾想被齊王捷足先登了,為了這事兒,沂王沒少責怪我們李家,這齊王向來都是跟沂王穿同一條褲子的,眼下卻更他爭起食兒來了。”
她頓了片刻,尋思道:“我估摸著他就是看沂王目下風頭正盛,大有取締榮王的勢頭,方會倒戈相向,再有你們梅家支持沂王,朝廷多半又是沂王的人,皇上如果要封他為太子,除了幾個耆儒老臣以外,多數都是贊成的,眼下這個局面,齊王的眼兒恐怕已經紅成了兔子。”
自從前太子死后,宏治就剩下了榮王這個唯一的嫡子,按照大洹祖規,他接任太子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沂王與齊王才會擰成一股繩壓制榮王。
由此梅蕁才故意讓梅家“依附”沂王,又把巡查河道的事讓給了他,就是為了離間沂王與齊王二人。
沂王出盡了風頭,齊王就會覺得沂王已經取締了榮王,是宏治心中的太子人選,那他必定會與沂王撕破臉,梅蕁給他們設定的導火索就是這個工部尚書的位子。
果不其然,二人因為爭奪這個位子立馬就掐起了架。
梅蕁旁觀者似得笑道:“那沂王應當是當場就翻臉了吧。”
馬車有些抖動,李硯云拉了拉搭在腿上的蜜合色袷紗:“沂王那個脾氣,可不是么,我和家父也商量過了,這場爭奪終是避免不了,榮王氣焰也被壓了下來,倒不如索性一并將他也解決了。”
梅蕁淡笑道:“梅家只是商賈,雖說支持沂王,可卻不敢參與朝政,能做的也只是幫沂王湊幾個人頭。”
“湊人頭就夠了,我知道你們梅家的處境,要不是世伯是進士出身,在朝中哪里會有這般地位,你放心,我只是事先告知你一聲,其他的事,你們不用管……”
翠簾挑開,擬香并一個丫鬟一人捧著一只茶盅進來了。
梅蕁與李硯云接到手中,小憩了片刻,接著往莊子上去了。
行了半個多時辰,外頭的雨越發的緊了。
落在車蓋上,颯颯作響。
當中還隱隱夾雜著女子嚶嚶的哭泣聲以及男子的喝罵聲。
李硯云擰著黛眉,問道:“外頭發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