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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內院里的榴花開的像緊蹙的深紅巾子,照的人眼明晃晃的。
側王妃穿著竹青色刻絲忍冬褙子,坐在紅木嵌竹黃畫案前描花樣子,玉色云紗上的纏枝紫藤只有寥寥幾筆,顯得有幾分落寞。
她指尖飽染丁香顏彩的羊毫頓在虛空處已經有一刻鐘了,筆端與云紗間只有一指的距離,卻好像是一段永遠也越不過的千山萬水。
宿月臉上也是寥落的,自從知道伴云是李府細作還被曝尸荒野。
她輕輕地喚道:“王妃,有心事么?”
側王妃省過神來,將筆擱在松石磁筆架上,空洞的看向院子里火荼的榴花:“宿月,如果你發現你深愛的人一直在欺騙你,你會怎樣?”
聲音飄渺的好像山間縈繞的霧靄。
“王妃”,宿月眼中溢出不忍之色:“我想王爺沒有告訴你實情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王妃你就不要責怪王爺了,他做的也是朝廷大事,我們閨閣女子自然不該知道的如此之多。”
側王妃垂瞼,幽幽的嘆道:“你不明白”,沉默片刻,她微笑了笑,音容悲戚:“你怎么會明白,連我自己都不明白。”
宿月心中正暗自焦灼,便聽到了外頭熟悉的腳步聲,她如逢大赦般笑道:“王妃,王爺回來了。”
側王妃收起思緒,擠出一抹笑容,起身迎了出去。
天氣漸熱,榮王穿了件牙色暗紋夾紗直裰,可沐在臉上的笑容卻一直都似三月里的春風。
側王妃將霽青磁茶盅置在癭木心炕幾上,坐到了湘妃榻的另一側。
榮王看了看宿月拿在手上的云紗,笑道:“天氣愈發的熱了,這是給我新做的么?”
“王爺的前些日子已經做了幾套,這是妾身的”,側王妃笑容里夾雜著幾絲咸澀。
榮王溫和的笑了笑,笑容里還帶著幾分神秘,他屈指朝她伸出手來。
側王妃會意,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他從懷里取出一只銀鐲,輕戴在了她白皙的腕上,握著她柔軟的手道:“這上頭的并蒂蓮是我讓他們照著我畫的樣子雕的,喜歡么?”
側王妃展顏道:“怎么忽然送我鐲子?”
“可算笑了”,榮王隨著她笑起來:“賠罪的,原諒我么?”
側王妃笑嗔道:“你都還沒告訴我你的罪是什么,怎么讓我原諒?”
榮王歉然道:“錢豐裕和伴云的事,我事先沒有告訴你,是我不對。”
側王妃略疑道:“伴云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又會跟錢豐裕扯上關系了呢?”
“這宗事要從沂王南下后,浙江巡撫荀琇被殺之事說起……”
梅蕁知道舞霓裳被抓之后,即刻飛鴿傳書給梅府,讓潛在荀琇身邊的梅家人“揭發”他參與貪墨,實為搜集罪證的事,并在他府中備好封存未動的贓銀與參劾沂王貪墨的折子,好讓沂王誤以為他真的是清官,之后又讓浙江道御史喬子泰秘密擬了一道折子,讓梅家親信與喬銑一齊送來京城。
梅蕁再利用伴云盜出消息,引他們去巷子偷聽榮王跟喬銑的談話,然后她再讓榮王到護國寺設下埋伏,一舉擒住錢豐裕。這錢豐裕是工部尚書,對這修河銀子的去向是一清二楚,他被抓了,李舜就一定會棄卒保車,如此,就可以借李舜的手殺掉錢豐裕。
早在上一世,梅蕁就知曉沂王等人貪墨修河工款的事,只是無人揭露。
“……所以那天我跟你說的話,實際是我故意說給伴云聽的。”
“原來如此”,側王妃道:“你如果事先告知于我,那還怎么引得伴云上鉤呢,你不用賠罪。”
榮王拉著她的手道:“是我讓你擔心了。”
側王妃臉色微黯,搖首道:“是我識人不明,方會讓李府細作混入王府,陷王爺于危險之中,還好梅先生發現的及時,否則……”
榮王眸光一陣亮:“上回你說河道貪墨案是鐵板一塊,無人能撬的動,如今,她可是空手套白狼,這賬冊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為的就是讓李舜上鉤,父皇今日誅了浙江及南直多地的布政使、參政、按察使、知府、知州等一干貪官,真是大快人心。”
側王妃見他說起梅蕁時,眼中露出與有榮焉的神采,她眸子黯淡了一瞬,強笑道:“不是說案子牽涉到沂王么,王爺此事為何沒有深究下去呢?”
“這宗案子涉及皇家人,再則,沂王與我有手足之情,我想,父皇也不想看到我們自相殘害……”
側王妃的聲音低低的:“梅先生這一計倒是一石數鳥。”
榮王細細瞅著她的雙眸,輕問道:“你不開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