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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停車!」
在天色昏暗得幾乎看不出任何顏色,只有遠方地平線上的一小塊天空呈現詭譎的暗沉橘紅色時,宙伊斯看見了大道上一個推著推車的矮小身影。
馬伕被他的大喊嚇了一跳,似乎因而沒控制好韁繩,馬匹嘶嘶鳴叫,馬車顛簸搖晃著,這些巨大的聲響讓大道上那個人影止步,回頭看向他們。
宙伊斯從馬車上跳下。大概是因為這個天色下人影幾乎變成一團黑,無法判斷來者帶著善意或是惡意,矮小的身影動作慌張地轉回前方,以小跑步的方式推著推車打算迅速離開。
那個推車似乎頗有重量,宙伊斯從對方的速度看出自己絕對能夠追上,也就沒有耗費力氣叫住他,而是直接追到他前方,硬是煞住他的推車,阻止他前進。
「你、你想做什么!」
近距離之下,可以確定這個人確實就是鍊金術師。推車上放著一個巨大的長方型盒子,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的東西了,鍊金術師本人則背著一個大背包,幾乎快比他的人還要高,他微微發顫的嗓音相當尖銳刺耳,散發一種緊張害怕的氛圍。
「不好意思,嚇到你了,我是——」
「噢!噢!搶匪啊!現在的年輕人,連我這種瘦弱的老人也要搶啊!唉!世風日下啊!我可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啊,最有價值的都在我的腦袋里面了,你要就拿去吧!你把我的腦袋剖開啊!用那尖銳的劍,尖銳的刀!」
鍊金術師有些神經質地一個人喊了一大串,讓宙伊斯無法插上話地愣在原地,只能等他安靜下來。
「……我沒有惡意。」他小心翼翼地說,放慢了語速和音量,并且將空著的雙手移出斗篷讓鍊金術師看清楚。「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問一些問題。」
「說話,對,說話!都說是說話,然后?金子也被說走了,銀子也被說走了……問題?問題就是問我想留手還是留腳!」
鍊金術師簡直像隻受驚的老鼠,不斷地揮動手腳,像是隨時會奔去找個地方躲起來似的。
「請相信我,我不會傷害你。」宙伊斯乾脆把長劍從腰帶上抽出,輕輕放在推車中長型盒子的旁邊,結果鍊金術師又嚷嚷起來。
「噢!不!不行,不喜歡,她不喜歡……不要武器!不要武器!」
鍊金術師叫喊的方式像是隨時能把自己嗆死,宙伊斯只好把長劍扔在地上,然后踢向道路旁的草叢里面。
「我沒有武器了,請不要緊張。」
「不緊張……強到丟掉武器,要我不緊張……我該相信他嗎?」
「喂!」宙伊斯的馬伕駕著車而來,語氣相當兇狠。「客人,你應該不是想逃跑吧?」
「絕對沒有這回事,只是遇到了認識的人,我想帶他一起走,可以吧?」
「付得出錢就可以,別忘了進城的人頭稅。」
「我明白。不好意思,天色也很暗了,請問你是否愿意和我共乘馬車,讓我和你好好聊一聊?」
宙伊斯輕柔地詢問在一旁獨自呢喃的鍊金術師,得到的回應是又一聲尖銳的高呼。
「馬車,好啊,你想綁架我!好吧,聊聊,就來聊聊,但是她不能孤獨一個人……」
鍊金術師以某種帶著愛憐的眼神盯著推車中的長盒子看,宙伊斯突然理解了那個盒子是什么東西。震驚之馀,他仍舊維持冷靜地回答。
「當然了,我們也會帶上她,請你先進入車廂內吧。」
宙伊斯費了一番力氣才和車伕合力把比人還重的大盒子搬上馬車,接著又悄悄撿回自己的劍。車廂內,長盒子幾乎佔據了所有空間,鍊金術師縮在最角落的位置,雙手抱膝,像是一團不會動、不會說話的黑影。
宙伊斯一手穩住自己,一手穩住那個大盒子,乘坐得相當艱辛。而鍊金術師又變得與方才完全相反,半點聲音動作也無。他是第一次遇見這種人,對于該如何應對實在沒有多少頭緒。
「我叫做宙伊斯,是一名旅人。你是住在劍指山上的鍊金術師對吧?」
鍊金術師很快地移動眼珠瞥了他一眼,又回到原本的狀態,沒有回應。
他搔搔頭,只能直奔正題。「那個……請問她怎么了?」
沉默大概持續了一分鐘之久,鍊金術師才幽幽開口。
「噢……親愛的她……親愛的納尼亞,可憐的納尼亞。她染上了瘋病,被又大又圓的銀月,朦朧的銀月,出現在地上的第二個銀月,那是個糟糕的夜晚……」
眼看鍊金術師又要陷入沉默,宙伊斯引導地問:「但是你治好她了,對吧?你研發出了解藥。」
聽見這句話,鍊金術師稍微直起上身,露出有些驕傲的神情。
「對、對,我研究出來了,都是我自己做的……我種的藥草,我抓的昆蟲,我生了火,我煮了水,我做出了藥!可憐的納尼亞不會再難受了!」
接著,他的表情又黯淡下來,剛才忽地拔高的音量瞬時低得如同耳語。
「但是還不夠……我為可憐的納尼亞做的還不夠……我沒辦法剖開她的腦袋,奪去她的記憶,所以她還是很痛苦……很痛苦!我不明白那種痛苦!她說我不明白!然后!然后!她在我面前——拿刀!」
這種情緒忽高忽低的說話方式讓宙伊斯的頭腦不適地嗡嗡作響,但他不予理會,因為眼前有相當重要的事。
「她是自殺而死的?」
如果說是因為吃了解藥的副作用而死,那么這種藥就不能拿給愛緹拉吃,但鍊金術師妻子的死因如果和藥無關,那就怎么樣都無所謂了。
「所以!所以!」鍊金術師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就研究出來了!我喝了那種藥,那種毒藥!我要體驗……我要體驗她的痛苦……現在我明白了!明白她的痛苦了!我的腦袋里也有和她相同的回憶了!」
這番話像是箭矢一般刺中宙伊斯心中某個開關。
突然間,剛才在思考的事情全都變得不重要了。解藥、副作用、死因、還是棺材,都被他丟到心中一個灰暗的角落去。
「……你說,你做出了能重現虛月詛咒的毒藥,是嗎?」
他無法控制地靠近鍊金術師,雙手抓住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