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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里安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記憶從某個落滿灰塵的角落里被翻了出來。
“……塔蘭?”
精靈笑了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我還以為你不記得我了。”
塔蘭。十多年前,他和辛西婭一起冒險時,曾經短暫共事過的精靈斥候。他們一起執行過幾次任務,算不上深交,但也絕非陌生人。
“你怎么在這?”貝里安問,示意他坐下。
塔蘭不客氣地在他旁邊落座,順手從吧臺上拿起貝里安的麥酒喝了一口,被貝里安瞪了一眼,笑嘻嘻地又放了回去。
“跑商路,幫一個商會押送貨物到這兒,明天就走。你呢?”他上下打量了貝里安一眼,目光在他消瘦但精悍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你看起來……嗯,比以前滄桑了不少?!?
“謝謝?!必惱锇裁鏌o表情地端起被他喝過的酒杯,猶豫了一下,還是喝了。
塔蘭靠在吧臺上,姿態隨意,聊了幾句近況——商路上的見聞,北地局勢的變化,某個他們都認識的冒險者最近金盆洗手開了家鐵匠鋪之類的瑣事。
貝里安聽著,偶爾應一兩句,氣氛還算輕松。
然后塔蘭忽然問了一句。
“對了,你是來找辛西婭的嗎?”
這個名字落進耳朵的時候,貝里安正在把一塊烤魚送進嘴里。
他的動作停了一瞬,短到塔蘭可能都沒有注意到。
但在那一瞬間,酒館里嘈雜的人聲、杯盤的碰撞、老板娘的吆喝——所有的聲音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下了消音鍵,世界安靜了一拍。
然后一切恢復如常。
聲音回來了,烤魚的香氣回來了,黑羽正在偷吃橄欖的窸窣聲回來了。
貝里安把那塊魚放進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辛西婭也在這兒?”他問,語氣隨意,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你不知道?”塔蘭有些意外,“她最近在港口那邊的海鷗酒館做限時演出,半個月的駐場,今天好像是最后一天了。我前幾天去聽過一場,還是那么厲害,整個酒館都安靜下來了……”
他還在說著什么,但貝里安的注意力已經短暫地飄遠了一瞬。
辛西婭在這里想,在這座他隨意選擇的、毫無特殊意義的沿海小城里,做駐場演出。
像從前一樣,背著她的琴,在酒館里為陌生人彈奏和歌唱。
他以為她已經不做這些了。
她結婚了,嫁給了德里克。
他是后來才知道的——不是從辛西婭口中,當然不是,她不會告訴他——而是在某次途經一個城鎮時,從一個豎琴手的低級線人口中,用幾枚金幣換來的消息。
“辛西婭?哦,你說那個吟游詩人?她嫁人了,嫁給了無冬城的一個圣武士,叫什么來著……德里克?好像是個挺有來頭的家族?!?
他記得自己聽到這個消息時的感受
別誤會,不是痛,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種能把人撕碎的、尖銳的痛,早已在無數個獨自行走的日夜里被磨鈍。
他只是覺得——
對。
就是這樣。
應該是這樣的。
德里克會給她他給不了的東西。穩定,安全,一個不會因為愛她而把她囚禁起來的正常人。一個會尊重她的自由、守護她的尊嚴、在她需要的時候擋在她身前而不是把她鎖在身后的男人。
他甚至覺得有一絲釋然。
像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判決終于落了錘,不管結果如何,至少不用再等了。
所以此刻,當塔蘭隨口提起辛西婭在做駐場演出時,貝里安心中浮起的第一個念頭,反而是困惑。
她的丈夫怎么會讓她繼續做這個?
他太清楚那種感受了——辛西婭站在酒館的燈光下,懷抱豎琴,亞麻色的長發垂落在肩頭,那雙翡翠色的眼眸在燭火中泛著琥珀般的暖光——她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變得不一樣,然后那些目光就會聚攏過來。
貪婪的,熾熱的,赤裸的,像飛蛾撲向火焰一樣不可遏制。
他從前就極其厭惡那些目光。每一次辛西婭在酒館里表演,他都會找一個能看見全場的角落坐下,手里攥著酒杯,目光陰沉地掃視著那些盯著她看的人,像一頭守在領地邊界的狼。
他知道這很可笑,她是吟游詩人,被人注視是她的職業,是她的天賦,是她與生俱來的光芒。他沒有權利要求一顆星星不要發光,只因為他受不了別人也能看見她。
但他就是受不了。
那種感覺像是有人把手伸進他的胸腔,攥住了什么柔軟的、脆弱的東西,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緊。
所以他不理解,德里克——那個正直的、克制的、把榮譽和責任看得比命還重的圣武士——怎么能忍受這些?
一個深愛辛西婭的男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看著她站在人群中央,承受那些毫不掩飾的、貪婪的注視?
除非——
“她丈夫不介意?”貝里安端起酒杯,語氣漫不經心,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閑事。
塔蘭正在吃一碟樹莓,聞言愣了一下,嘴里含著果肉含糊不清地反問:“什么丈夫?”
貝里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辛西婭的丈夫,那個圣武士?!?
塔蘭的咀嚼動作停了一拍,琥珀色的眼眸里浮起明顯的困惑。他把嘴里的東西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果汁,歪著頭看著貝里安,像是在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
“辛西婭?丈夫?”他重復了一遍這兩個詞,語氣里的疑惑比貝里安預想的更深,“你在說什么?辛西婭這些年一直是一個人啊?!?
貝里安的手指在酒杯上頓了一下。
“我前幾天還和她打了個照面,”塔蘭繼續說,完全沒注意到貝里安的異樣,“就她一個人,背著琴,還是老樣子。我還問她要不要一起喝一杯,她說演出期間不方便……什么丈夫?你從哪聽來的?”
貝里安沒有回答,他端著酒杯,目光落在渾濁的酒液表面,那些不斷破裂又聚合的泡沫映著酒館昏黃的燈光,明明滅滅。
一直是一個人。
這四個字在他腦海里轉了一圈,沒有激起他預想中的任何波瀾。
沒有狂喜,沒有心跳加速,沒有那種“她還是自由的”所帶來的、卑劣的希望,有的只是困惑。
以及一種很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隔著很厚的玻璃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雨。
“可能是我記錯了?!彼f。
塔蘭聳聳肩,顯然對這個話題沒有太大興趣,很快又聊起了別的。
貝里安聽著,應著,喝完了杯中的酒,又要了一杯。
那天晚上,他在酒館樓上的客房里躺了很久,沒有睡著。
黑羽蹲在窗臺上,把腦袋埋進翅膀里,發出均勻的、細微的呼吸聲。
窗外是港口的夜景,桅桿如林,燈火點點,海浪拍打著堤岸,發出有節奏的、低沉的聲響。
他望著天花板上被月光投射的、搖晃的光影,腦子里很安靜。
他只是在想一件很簡單的事。
去,還是不去。
明天是她駐場演出的最后一天。
他可以不去,他可以明天一早就離開這座城,繼續他的旅程,假裝從未聽到過塔蘭說的那些話,假裝他們之間的距離仍然是整片大陸那么遠,而不是幾條街道。
他可以做到。
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離開她就會死的貝里安了。
他可以不去。
但他也可以去。
不是為了什么,不是為了重新開始,不是為了挽回什么,不是為了確認她是否真的單身,更不是為了那個他曾經用盡一切去追逐、最終親手摧毀的東西。
只是——
他想聽她彈琴,就這么簡單。
他已經很久沒有聽過她彈琴了。
貝里安翻了個身,面朝墻壁,閉上了眼睛。
黑羽在窗臺上動了動,金色的眼瞳睜開一條縫,瞥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第二天,他在城里閑逛了一整天。
補充了物資,換了一雙新靴子,在碼頭邊的攤位上買了一串烤蝦,喂了黑羽半條咸魚。
太陽西沉的時候,他站在港口的堤壩上,看著海面被夕陽染成一片濃烈的橘紅。
海風吹起他的銀發,拂過他的面頰,他深吸了一口帶著咸味的空氣,轉身朝海鷗酒館的方向走去。
海鷗酒館比他昨晚去的那家大得多,也熱鬧得多,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上面用花體字寫著今晚的演出信息,墨跡已經被海風吹得有些模糊,但仍然能辨認出那個名字。
他推門進去。
酒館里幾乎滿座。
駐場演出的最后一晚,消息顯然已經傳開了,不僅是本地的???,還有不少專程從附近城鎮趕來的聽眾。人聲鼎沸,酒杯碰撞,空氣中彌漫著麥酒、烤肉和海鹽混合的濃烈氣味。
貝里安在角落里找了一個不太顯眼的位子坐下。
習慣使然,他總是坐在角落。
視野開闊,背后有墻,能看見全場的每一個角落,也能在需要的時候迅速離開。
游俠的本能,刻進骨子里的東西,改不掉。
他要了一杯酒,靠在椅背上等著。
黑羽沒有跟來。他把它留在了客房里,給它留了半條魚。游隼對音樂沒有興趣,嘈雜的環境只會讓它煩躁。
酒館里的喧囂在某一刻忽然安靜了下來。
不是驟然的寂靜,而是一種漸進的、自發的收斂——像漲潮的海水觸到了某條無形的線,便自覺地退了回去。
交談聲低了下去,杯盤碰撞的頻率減少了,連吧臺后面忙碌的酒保都放慢了手中的動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聚攏。
辛西婭從酒館側面的一扇小門走了出來。
貝里安看見了她。
隔著滿座的人頭,隔著昏黃的燈光和浮動的煙塵,隔著——他在心里默默計算了一下——將近四年的時間。
她瘦了一些。
但不是他記憶中那種病態的、令人心驚的消瘦,而是一種自然的、屬于常年行走在路上的人的精干。
亞麻色的長發重新有了光澤,在燭火中泛著溫暖的、蜂蜜般的色調,松松地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肩側。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深綠色的長裙,沒有多余的裝飾,領口和袖口有一些樸素的刺繡,看起來像是某個小鎮集市上買的成衣,而不是她從前那些精致的、量身定做的演出服。
她懷里抱著魯特琴,還是那把琴。
貝里安認得它,認得琴身上那道被修補過的裂痕,認得弦軸上纏繞的、已經磨得發白的絲線。
她走到酒館中央那個簡陋的、用幾塊木板搭起來的小臺子上,坐下,將豎琴擱在膝頭。
那雙翡翠色的眼眸在燈火中顯得格外明亮,帶著一種他熟悉的、屬于她即將開始演奏時的專注與沉靜。
她的目光掠過一張又一張面孔,掠過那些期待的、仰慕的、貪婪的、純粹的眼神——
然后,停住了。
在角落里,在那個燈光最暗淡的、最不起眼的位置。
一頭銀發在昏黃的酒館燈光中,那抹銀白色太過醒目,太過刺眼,像黑夜中一道突兀的閃電,想不注意到都難。
那時候辛西婭的手指已經搭在了琴弦上。
第一個音符剛剛從指尖流瀉而出——清澈的,明亮的,像清晨第一滴露水落在葉尖。
琴聲錯了一拍。
極其短暫,短到在場的大多數聽眾可能根本沒有察覺,只會以為是曲調中一個刻意的停頓,一次呼吸般的留白。
但貝里安聽出來了,和他的音樂素養無關,只是他太熟悉她的琴聲了。
熟悉到每一個音符的走向、每一次指法的轉換、每一個氣口的位置,都像刻在他的骨頭上一樣清晰。
四目相對。
隔著整個酒館的距離,隔著滿座的人頭和浮動的煙塵。
蒼綠色的眼眸,對上翡翠色的眼眸,時間在那一刻變得很奇怪,像一條河流忽然遇到了一塊巨石,水面短暫地紊亂了一下,然后繞過去,繼續向前。
辛西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她移開了視線,低下頭,手指重新在琴弦上找到了位置。
琴聲恢復了。
流暢的,從容的,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貝里安靠在椅背上,端著酒杯,安靜地聽。
她彈了很多曲子。
有他聽過的,有他沒聽過的。
有歡快的酒歌,有悠遠的敘事詩,有北地古老的民謠,也有她自己創作的、帶著獨特韻律和意象的新曲。
她的琴藝比從前更好了。
她的音樂里也多了一些東西。
更厚重的、更沉靜的、像是經歷過漫長冬天之后才能理解的東西。
貝里安聽著,一杯酒喝得很慢。
他沒有再去注意那些看著她的目光,他發現他不在意了。
那些目光和他無關。
辛西婭和他也無關。
她只是一個在酒館里彈琴的吟游詩人,而他只是一個恰好路過的、坐在角落里喝酒的旅人。
僅此而已。
演出結束時,酒館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口哨聲。
有人舉杯致敬,有人大聲叫好,有人試圖擠到臺前去和她搭話。
辛西婭微笑著一一回應,禮貌而疏離,像一層透明的、恰到好處的壁障,將所有過分的熱情都擋在了安全距離之外。
然后她抱著琴,從人群中脫身,朝側門走去。
貝里安放下酒杯,站起來,他沒有急著追上去。
他繞到酒館外面,在側門旁的墻根下站定,雙手插在口袋里,靠著粗糙的石墻,仰頭看著夜空。
星星很亮。
海邊小城的夜空沒有大城市的燈火污染,銀河清晰可見,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橫亙在深藍色的穹頂上。
側門開了,辛西婭走出來,懷里抱著琴,身上披了一件薄斗篷,大概是后臺拿的。
她看見了他。
她在臺上就已經看見他了,所以她知道他會在這里。
兩個人在夜色中對視了一瞬,海風從港口的方向吹來,帶著潮濕的咸味,吹動了她斗篷的邊緣和他散落的銀發。
“你不該來找我?!?
她的語氣有些嘆息。
夜色中,她的面容被街角一盞昏黃的油燈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她的眼睛在暗處依然很亮,翡翠色的,沉靜的,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貝里安看了她幾秒,然后沒忍住笑了,好像聽到了一個不太好笑但也不算無聊的玩笑。
“我不是來找你的?!?
他說。
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但每一個音節都清晰而篤定。
“我是來旅行的,只是恰好遇見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