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月酒保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不去想她。
起初是做不到的。
他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南,沒有目的地,沒有計劃,甚至可以說沒有方向。
他靠著某種殘存的慣性在大地上漫步著。
黑羽跟著他。鳥兒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它感知得到同伴身上那股氣息的變化——像一片曾經被野火被燒盡的林地,表面只剩下焦黑的沉寂,底下的余燼卻還在悶悶地、無聲地灼燒。
它飛在他頭頂,時而落在他肩上,時而在前方的枯枝上等他。
貝里安不和它說話。
頭幾天,他不怎么吃東西,不是刻意絕食,只是忘了,饑餓的信號傳到大腦,被某種更強烈的、占據了全部意識的東西覆蓋,變得微弱而不真實。
他在一片無名的松林里走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透了才意識到自己沒有扎營。
他靠著一棵樹坐下來,抱著膝蓋,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一直到天亮。
腦子里什么都沒有,又什么都有。
他為什么不會就這樣死去?
如果他是人類,這時候他應該已經死了,但很可惜他不是,精靈的血脈是饋贈,也是詛咒,他太頑強了——科瑞隆不讓他的子民就這樣離開,梅麗凱讓他受到了自然的庇佑,無知無覺不會代表死亡,心碎才會。
可他還不夠心碎嗎?
連神明都在質疑他的愛意嗎?
這很可笑,但他不想笑,他沒有那個力氣。
辛西婭的臉,辛西婭的聲音,辛西婭那雙平靜得不像話的眼睛……像是鏡片碎裂后折射出的光影,在他的意識里旋轉、碰撞、割出一道又一道的傷口,血流不止,卻感覺不到疼。
疼到了某個閾值之上,感官自動關閉了。凍傷的手指,最初是刺骨的痛,然后是灼燒,然后是麻木,最后什么都感覺不到了——沒有痊愈,它壞死了。
他試圖避開所有可能讓他想起她的東西。
不去有吟游詩人駐場的酒館,不聽任何豎琴曲,甚至不去看秋天的天空。
因為那種灰藍色,和她的眼睛太像了——不對,她的眼睛是翡翠色的,灰藍色的是那天山崖上的海。
可他已經分不清了。在他的記憶里,她的眼睛和那片海已經融在了一起,變成了同一種顏色,同一種溫度,同一種他永遠夠不到的、遼闊而冰冷的東西。
崩潰來得比他預想的更晚一些,他以為自己會在離開山崖的當天就垮掉,或者第二天,或者第叁天。
但沒有,他撐了將近一個月,一個月里,他像一個被抽走了內臟卻還在行走的空殼,靠著慣性和某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執拗,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往哪里走,他不知道。
為什么走,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下來就會想,想了就會痛,痛了就會想回去找她,而他說過不會回頭。
那是他給她的最后一個承諾,也是他給自己的。
可是崩潰發生還是在一個毫無征兆的傍晚。
起因很小,小到有些荒謬,荒謬得像是他曾經笑話過的吟游詩人寫出來的毫無邏輯的情節。
他路過一片野地,秋天已經過去了,初冬的寒意籠罩著大地,枯草在風中瑟瑟發抖,可他看到溪水邊有一叢野生的鳶尾。
枯萎的,干癟的,花瓣早已凋落,只剩下幾根褐色的莖稈歪歪斜斜地戳在凍土里。
鳶尾。
他在那個小院的花圃里種過鳶尾。
辛西婭身上纏繞不去的馨香,他曾經最美好的幻想,無數次的耳鬢廝磨之間他刻入靈魂的花,他蹲下來,伸手碰了碰那根枯萎的莖稈。
他開始發抖,指尖,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個身體。
他蹲在路邊,抱著自己的頭,像一只蜷縮的刺猬,渾身劇烈地顫抖。
不停地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掐出了血也感覺不到疼。
黑羽落在他肩上,焦急地用喙啄他的耳朵,發出尖銳的短啼。
他聽不見,他什么都聽不見,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坍縮成了一個點,那個點里只有一個聲音,反反復復地、像回聲一樣地響著——
是的。
是的。
是的。
他跪在溪邊,雙手撐著濕滑的石頭,額頭幾乎要埋進水里,哭得渾身痙攣,哭得喘不上氣,哭得像一個被遺棄在荒野中的孩子——不,更難堪,因為孩子至少還有哭給誰聽的期待,而他知道,沒有人會來。
沒有人會來。
黑羽落在他身邊的石頭上,焦躁地撲棱著翅膀,發出一連串急促的、不安的啼叫。
它不明白,它只知道它的同伴在痛苦,而它什么都做不了。
貝里安哭了很久。
當他終于能重新站起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北風刮得他臉上生疼,黑羽縮在他的兜帽里,羽毛炸成一團。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來的,或許是黑羽一直在啄他的手背,啄得他終于從那片混沌中被拽了出來。
或許是身體的本能——脫水、低溫、饑餓,這些最基本的生存警報終于突破了情感的封鎖,發出了信號。
他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樹干,低頭看了看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狼狽。
該死的狼狽。
辛西婭不會喜歡他這個——
他用溪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激得他打了個寒顫,頭腦清醒了一些。
然后他繼續走,沒有方向,但停下來更可怕。
停下來,那些東西就會追上他。
崩潰不是一次性的。
它像北地漫長的冬季,從來不會是某一天忽然降臨,它是一點一點地、不知不覺地滲透進每一個角落,直到整個世界都被凍住。
接下來的日子里,貝里安反復經歷著同樣的循環。白天趕路,用機械的、重復的行走來填滿意識的空隙。
夜晚失眠,在黑暗中與那些不請自來的記憶搏斗。
偶爾進入冥想了,腦海里全是她。
辛西婭有時在笑,有時在彈琴,有時只是安靜地坐在他身邊,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說。
美好的過去比爭執與憎惡更殘忍。
因為清醒的時候,失去的感覺會加倍地、變本加厲地襲來。
他開始喝酒,路過村鎮時,買最烈的酒,灌下去,讓酒精燒灼食道和胃壁,用一種更具體的、更可控的疼痛,去覆蓋那種彌散的、無處不在的鈍痛。
有時候有用,大多數時候沒用。
酒醒之后,一切照舊,甚至更糟——宿醉帶來的頭痛和惡心,讓他連趕路這個唯一的麻醉手段都無法執行。
他瘦了很多。
本就清瘦的身形變得更加單薄,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銀發失去了光澤,變得干枯而黯淡。
他像一棵被連根拔起、丟在路邊的樹,根系裸露在空氣中,一點一點地干枯、萎縮。
黑羽開始替他覓食,游隼叼來莓果,橡子,還有倒霉的兔子放在他腳邊,用金色的眼瞳盯著他,直到他勉強生火,把獵物烤了吃下去。
有時候他連生火的力氣都沒有,就那么生啃。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精靈血統對于血肉的抗拒讓他惡心,也讓他想起某些不該想起的東西——比如那些在冒險途中、物資匱乏時,辛西婭皺著眉頭看他啃干糧的樣子,然后從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不知道什么時候藏進去的蜜餞,塞到他手里。
他把嘴里的東西吐了出來。
他在嘔吐。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多久,他自己也說不清。
或許一個月,或許兩個月,時間在那段日子里失去了意義,白天和黑夜只是光線的交替,季節的更迭只是溫度的變化,他像一個被困在永恒循環中的幽靈,在崩潰與麻木之間反復擺蕩。
轉折發生在一個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時刻,那天他在一片陌生的森林里迷了路。
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迷路——作為游俠,他幾乎不可能在野外迷失方向,是他的注意力渙散到了一個危險的程度,以至于他走了半天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繞圈子。
他停下來,抬頭看了看樹冠的朝向和苔蘚的分布,重新辨認了方位,然后他意識到一件事。
他剛才在辨認方位,這個動作是自動完成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意志力的驅動,他的身體記得怎么做一個游俠。
即便他的心已經碎了,即便他的靈魂像一棟被掏空的房子,他的身體——他的肌肉記憶、他的本能、他作為一個在野外生存了十幾年的冒險者所積累的一切經驗——仍然在運轉。
這個發現不足以讓他感到欣慰,但它讓他產生了一個念頭。
他還活著。
一個客觀的事實。
他還活著,心臟在跳,血液在流,肺在呼吸,身體在按照它自己的節奏運轉,不管他的意識愿不愿意。
他沒有死。
在失去了他以為是生命全部意義的東西之后,他沒有死。
這個事實讓他感到困惑,然后是憤怒。
他坐在一棵倒伏的老樹上,看著黑羽在林間穿梭捕獵,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永聚島。
他離開永聚島的那一天,那天也是秋天。
他站在碼頭上,身后是永恒春日般的精靈家園,面前是通往未知大陸的茫茫海面。
沒有人來送他,母親在前一天晚上和他說了話,語氣平淡,像是在討論一次普通的遠行,繼父在一旁沉默地坐著,偶爾點點頭,同母異父的弟弟妹妹們甚至不知道他要走。
他們確實不在乎,即使他這一去幾十年,對于精靈的壽命而言也不算太久。
他一個人登上了船。
那時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我要證明自己。證明一個半精靈也能活得精彩,活得有尊嚴,活得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
那個少年,倔強、驕傲、目中無人,眼睛里燃燒著不服輸的火焰。
他去哪了?
貝里安坐在倒伏的老樹上,雙手交迭擱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地上的落葉和苔蘚。
辛西婭問過他,希娜問過他。
他去哪了?
那個不需要任何人就能活下去的貝里安,那個把整個世界都當作等待征服的曠野的貝里安,那個在酒館里對著一個陌生的吟游詩人冷嘲熱諷、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混蛋——
他去哪了?
答案很清楚——他把那個半精靈殺了。
親手殺的。
一刀一刀地,用每一次妥協、每一次討好、每一次的自我閹割,把那個曾經完整的的自己,凌遲處死。
然后把尸體獻祭給了一個叫做愛情的祭壇。
而那個祭壇,現在也塌了,什么都沒剩下。
貝里安在那棵倒伏的老樹上坐了很久。
久到黑羽捕完獵回來,叼著一只肥碩的松雞,放在他腳邊,歪著頭等了半天,見他沒反應,干脆自己開始拔毛進食。
久到太陽從樹冠的這一側移到了那一側,光斑在地面上緩慢地爬行,像時間本身的投影。
然后他站了起來。
沒有頓悟,沒有豁然開朗,沒有那種故事里常寫的、某個瞬間忽然想通了一切的戲劇性轉折。
那是屬于辛西婭的手稿的,不屬于他。
他站了起來,因為坐著也沒有用。
他開始重新打理自己,不是為了誰,只是因為一個游俠不應該讓自己的狀態糟糕到影響生存能力。
他修補了磨損的靴子,重新打磨了生銹的箭頭,用溪水洗了衣服和頭發,在林間空地上恢復了中斷已久的晨間訓練。
身體的恢復比心靈的恢復快得多,肌肉在規律的使用中重新變得結實,反應速度在日復一日的練習中回到了從前的水準,甚至因為這段時間的消瘦和磨礪,他的身形變得更加精干,動作更加利落。
他接了一些小任務,不是豎琴手的委托——他已經很久沒有和那個組織聯系了——而是沿途村鎮張貼在告示板上的、最普通的冒險者懸賞——清剿附近的狼群,護送商隊穿過危險地帶,調查失蹤的牧民。
報酬微薄,危險不大,但足以讓他重新找回那種久違的、屬于冒險者的節奏。
他開始和人說話了。
只是必要的交流——詢問路線,確認任務細節,在酒館里點一杯酒。
后來漸漸多了一些。
和同桌的冒險者聊幾句近況,和雇主多問兩句當地的風土人情,偶爾在篝火旁聽別人講故事,甚至——極偶爾地——自己也講上一兩個。
他發現自己還記得怎么笑。
比如聽到一個蹩腳的笑話時,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比如黑羽在追逐一只蝴蝶時撞上了樹枝,毛茸茸的腦袋上沾滿了碎葉,一臉懵然地看著他。
比如完成一個任務后,雇主的小女兒怯生生地遞給他一個歪歪扭扭的花環,說“謝謝你,精靈哥哥”。
值得慶幸的進步。
他試過,在最初的那段日子里,試過去忘掉辛西婭。
他試過強迫自己不去想她,試過用酒精和疲憊來沖刷記憶,試過在腦海中反復告訴自己“結束了,她不要你了,忘了她”。
沒有用。
越是刻意遺忘,記憶就越是清晰,所以后來他不試了。
他讓那些記憶留在那里,像一道愈合中的傷疤——不去觸碰它,但也不假裝它不存在。
它會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隱隱作痛——聽到豎琴的旋律時,聞到鳶尾的氣息時,看到某個亞麻色長發的女人從街角轉過時——然后發現不是她,從來都不是她。
但痛過之后,還能繼續走,就已經足夠幸運。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成長。
只是他不再是那個把全部的自己都押在另一個人身上的賭徒了。
他重新擁有了自己,不完整的,傷痕累累的,但確確實實屬于他自己的——自己。
那個從永聚島出走的少年,沒有復活,他回不去了。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驕傲,那種未經世事的銳氣,那種以為全世界都是等待征服的曠野的天真——這些東西一旦失去,就不會再回來。
他依然會想起辛西婭。
但想起她的時候,路上的風景,被陌生人的善意,被黑羽毛茸茸的腦袋蹭在他掌心時的溫暖觸感,每一個獨自度過的、平靜的夜晚,以及他自己,都在讓那疼痛不再難以承受。
時間就這樣流淌過去。
一年,兩年,更久。
季節輪轉,北地的冬天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他從南方走到東方,又從東方折向北方,沿著劍灣海岸線一路行進,沒有固定的目的地,只是走。
如果一條河,不再執著于匯入某一片特定的海,轉而選擇順著地勢,自然地、從容地流淌,那么它也就不再畏懼它的水流是否隨時會干涸。
那天傍晚,他走進了一座沿海的小城。
遠沒有無冬城和博德之門的繁華,但因為地處貿易要道,頗為熱鬧,碼頭上停滿了商船和漁船,街道兩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鋪和酒館,空氣中彌漫著海鹽、烤魚和廉價麥酒混合的氣味。
他需要補給,也需要一個能睡上一覺的地方。
連日趕路讓他的靴底磨得很薄了,要重新買一雙,黑羽也需要休息——游隼蹲在他肩上,羽毛蓬松,金色的眼瞳半闔著,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他挑了一家看起來還算干凈的酒館,推門進去。
人不少,大多是本地的漁民和過路的商人,嘈雜的人聲和杯盤碰撞的聲響混成一片。角落里有幾個冒險者模樣的人在低聲交談,吧臺后面的老板娘正手腳麻利地擦著酒杯。
貝里安在吧臺邊找了個位子坐下,要了一杯麥酒和一份烤魚。
黑羽從他肩上跳到吧臺上,歪著頭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對一盤放在角落里的腌橄欖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嘿,把你的鳥管好,別讓它偷吃我的——”
老板娘的抱怨還沒說完,就被一個從側面傳來的聲音打斷了。
“貝里安?”
他轉過頭,是一個精靈。
金發,琥珀色的眼眸,面容年輕——當然,對精靈來說這不能說明任何問題。穿著一身輕便的旅行裝束,腰間掛著一把短弓,看起來像個斥候或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