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月酒保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格倫立刻閉嘴。
“我只是想說,”格倫清了清嗓子,“不用太著急,家里那邊沒動靜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反應不過來?!?
德里克沒接話,垂眼看著文書。
他知道格倫說得有道理。
他父親沉得住氣,他母親反應大,他兄長如果不出意外八成會立刻動身趕過來——可路被封了,誰也走不了。
他只是有一點擔心。
他知道,結婚到婚禮之間的那段時間太倉促,他給家里去的信里許多東西也未及講清。他怕家里因為風雪受阻,錯過了見證他人生中這場最重要的儀式,會在某種遠處的沉默中暗自難過。
格倫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
“放心?!彼f,“消息總會到的,他們一定會高興的?!?
德里克“嗯”了一聲。
兩個人并肩在訓練場邊上站了一會兒。
就在這時,格倫順著德里克的視線方向,往訓練場另一邊看去。
他瞇了一下眼,訓練場最外圈的那塊空地上,兩個人正在對練。
一個穿著輕甲,劍光鋒利干凈,是伊?!玫氖且话验L劍,標準的衛隊制式,劍刃寬厚而沉穩。
另一個披著深色斗篷,斗篷下露出一截熟悉的腰線和那條腰間的劍鞘——拉花護手的迅捷劍,劍身輕細,劍尖快得幾乎看不清。
辛西婭。
兩個人顯然不是認真比試,更像是借由對練來緩和氣氛——劍光交錯之間,沒有殺意,但絕不松懈。
伊桑的劍路是德里克手把手帶出來的——托姆教會衛隊系的,重壓制、重防守、再以一擊決斷的體系。
而辛西婭的迅捷劍,是吟游詩人慣用的流派,講究的是節奏、閃避、引而不發、輕巧繞過你最重的那一刀,再從你最薄弱的位置刺進來。
這兩種劍,是相克的。
衛隊這一系最怕的就是辛西婭這種風格——你用力,對方借你的力卸;你壓制,對方從你壓制不到的角度刺進來;你猶豫一拍,對方下一拍就把劍尖搭在你心口。
格倫看了一會兒,嘖了一聲。
“弟妹這劍路?!彼酶觳仓馔绷送钡吕锟?,“??四惆??!?
德里克沒說話,他的耳朵悄無聲息地紅了一點點。
格倫察覺了,轉過頭來,瞇著眼上下打量他。
“……你們在家很有情趣嘛,情意綿綿劍?”
“……嗯。”
“還經常?”
“……嗯?!?
格倫“嘖”得更明顯了,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頭發,整個人靠在身后那根木樁上,斜眼看著場中那兩個不緊不慢交手的身影,嘆了一口氣。
“德爾……”他說。
“嗯?!?
“我有時候挺感慨的?!?
“嗯?”
“你這種人?!备駛惵掏痰卣f,“在衛隊待了這么多年,規矩比誰都重,對自己比對敵人都狠。當年你剛被提為衛隊長的時候,我跟洛加爾打賭,說你這輩子大概率要孤老終身?!?
“……”
“洛加爾說他賭你會先死在任上?!?
“……格倫?!?
“我現在挺慶幸,我們倆都輸了?!?
德里克沒有說話。
他看著場中那個身影。
辛西婭在低頭說什么,伊桑站在她對面,劍尖垂著,少年的耳尖紅得幾乎要燒起來,但他在聽,認真地聽。
格倫看著德里克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忽然又“嗤“了一聲。
“你那個表情?!彼f,“真的,挺欠揍?!?
“什么表情?”
“老光棍脫單的表情?!?
德里克沉默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文書,又抬頭,看向遠處的妻子。
冬日的陽光從教會的高墻上方斜照下來,落在訓練場的雪地上,雪面被照得發亮,辛西婭就站在那一片明亮里,亞麻色的發被光線染成蜂蜜色,斗篷上落了幾片細雪,她身后是少年圣武士,前方是無人的訓練場。
他沒有否認格倫的話。
他沒什么好否認的。
訓練場的另一側。
辛西婭把劍收回劍鞘,轉手隨意地靠在身后那截木欄上,姿態比剛才舒展了許多,她抬眼看伊桑。
少年還沒收劍。
他握著那柄長劍的手指有些發白。
“伊桑?!彼兴?。
少年抬起頭,眼神里有忍耐,有羞愧,有一種他自己都沒有辦法整理清楚的情緒。
“……夫人?!?
這個稱呼顯然讓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大概本能地想喊“辛西婭女士”,又意識到這個稱呼現在已經不合時宜——這讓他更加難堪,嗓子里像被什么東西卡了一下。
辛西婭沒有糾正他。
她安靜地看著他,幾秒之后,伸手過去,把他還緊握著劍的那只手腕上輕輕拍了一下。
“先松手?!?
少年下意識照做,劍被他放進劍鞘里時,“啪嗒”一聲輕響,連他自己都被這聲響嚇了一下。
辛西婭笑了一下:“你最近,過得不好?!?
這不是問句。
伊桑垂下頭。
“……是?!?
“你知道我為什么找你?”
少年的肩膀緊繃著,沒有抬頭。
“……隊長讓您來的嗎?”
“不是?!毙廖鲖I說,“是我自己要來的,他不太愿意?!?
這個回答讓少年微微一愣,他下意識抬頭看她。
翡翠色的眼睛里沒有憐憫,沒有他最害怕、最難堪的的居高臨下,這讓他有些安心。
“伊桑?!彼f,“你不想見我。”
少年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否認,但他沒辦法對她否認。
他做不到。
“我……”
他咬住下唇。
半晌,他才說出來:“我不是不想見您。”
“我知道?!彼f,“你只是不知道該用什么樣的身份來見我?!?
少年僵了一下。
他這些日子來一直試圖用所有訓練、所有任務、所有忙碌去掩蓋,但她還是知道了。
他垂下了頭,積雪在他靴底發出細碎的“咔啦”聲,他沒說話,呼吸有些發抖。
辛西婭沒有催他,冬日的陽光從教會高墻的另一側斜斜照過來,遠處訓練場依稀傳來其他騎士對練的聲響,金屬碰撞,木盾撞地,喊號,呵氣。
這片角落卻安靜得像被隔開了。
過了好一會兒,伊桑終于開口,聲音很輕,他不敢看她。
“……我并不是嫉妒隊長?!?
他先坦白了這一句,好像是怕她誤會,又像是怕自己被誤會。
辛西婭安靜地聽。
“我沒有資格嫉妒。”他說,“我從來沒有資格。隊長……隊長是這世上最好的人之一,他配得上您?!?
“他怎么對您,我都看在眼里……”
少年說到這里,嗓音有些發啞。
“我做不到他那樣。”
他抬起頭,眼睛紅了。
“我做不到那么好?!?
“我做不到隱藏自己的情緒。我做不到看到您和隊長在一起的時候還能像沒事人一樣巡查、訓練、報到。我甚至連——連您今天來找我,我都不敢看您的眼睛?!?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討厭的不是您嫁給了隊長,我討厭的是我自己。”他說,“我恨我自己放不下,我恨我自己沒辦法成長得更快——快到足以讓您看到我,快到足以讓您覺得我也可以是您身邊的一個人——不是您的丈夫,我從未敢妄想這種事,但我希望,至少,我能成為一個讓您能夠把我放在同伴這個位置上的人?!?
“我沒做到。”
“我現在還是一個……”
“而我居然敢——”
他停住了,他不敢把那句話說完。
他不敢說“敢肖想隊長的妻子”。
這句話在他喉嚨里像一塊碎玻璃,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劃得他鮮血淋漓流入肺葉,哽住了呼吸。
他低下頭,眼睛紅得厲害,肩膀微微顫抖。
“對不起,夫人?!?
這一次他喊出“夫人”,自己也明顯怔了一下,像是終于親手承認了這個事實——她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了,他無法再用任何別的稱呼去模糊她的身份。
辛西婭沒有打斷他,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伊桑以為她要走了,以為她要因為這些話而生他的氣、對他失望、再也不愿意以朋友的方式和他說話。
他甚至已經準備好了。
他想,他活該。
可下一刻,辛西婭開口了。
“伊桑。”
“是?!?
“你不需要為自己的情感道歉。”
少年猛地抬起頭。
辛西婭看著他,那雙翡翠色的眼眸里沒有責備,也沒有那種成年人對少年的憐憫,她在認真地看著他。
“喜歡一個人,本身不是錯?!彼f,“喜歡上一個已經結了婚的人,也不是錯。問題的是你怎么處理它,而不是它本身?!?
伊桑怔住了。
他大概以為她會安慰他,會告訴他“沒關系”,會用一些溫柔的話把他這些日子的痛苦輕輕地放下。
他沒想到她會直接承認——他喜歡的是已經結婚的她。
“你不需要假裝沒有這種感情。”她繼續說,“否認它,比承認它更傷你自己。你越告訴自己'我不該這樣',它就越在你心里發酵,最后變成一種你無法承受的東西?!?
“承認它。它存在。它真實。它屬于你。”
“然后——”
她頓了一下。
“——決定怎么和它共處?!?
雪粒細細地落了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地上。
辛西婭看著少年的眼睛。
“伊桑?!彼f,“你不必為了讓自己面對德里克,而強行讓自己不喜歡我。那是做不到的。你越逼自己,越做不到,你就越討厭你自己。”
“你需要做的不是這件事?!?
“你需要做的是——別讓你對我的喜歡,變成你對自己的厭棄?!?
她說話的語氣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她在唱一首她自己寫的、慢節奏的歌謠。
“我不能愛你?!彼苯诱f,“你知道,我也知道,沒有必要繞彎子?!?
“但喜歡,從來不是骯臟的東西?!?
“它只是一份你目前還無法妥善安放的感情,一份你以后會慢慢長大、然后慢慢消化的感情。它不會一直這么沉重。它現在沉重,是因為你年輕,你的整個世界還很小,所以這一份情感占了你太大的位置。”
“等你長大,你的世界會變大?!?
“它會找到一個合適的角落。”
“在那之前,”她微微低頭看他,“你不必恨自己?!?
伊桑抬起頭看她,眼眶通紅。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辛西婭也看著他,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度不輕不重,像姐姐。
“去練劍吧?!彼f,“今天劍歪得有點厲害哦?!?
少年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剛剛收進劍鞘的長劍。
他笑了一下,第一次,笑意很小,很澀,但確實是笑。
他對她行了一個標準到幾乎過于鄭重的騎士禮。
“……謝謝您,夫人。”
這一次,“夫人”這個稱呼從他嘴里說出來,少了一些方才那種生硬和痛苦。
他終于學會了——
用這個稱呼去尊重一個人,而不是用它來懲罰自己。
辛西婭微微點了下頭。
她轉過身,朝訓練場的另一邊走去。
冬日的陽光落在她的肩頭,她的披風在身后微微擺動,亞麻色的長發被光染上了一層蜂蜜般溫暖的色澤。
訓練場的另一頭,她的丈夫正站在那里看著她。
他沒有走過來。
他只是站在遠遠的、剛好能看見她、又不會打擾她和那個少年談話的位置。
他在等她。
辛西婭看見他時,唇邊的笑意變深了一點點。
她朝他的方向走去。
雪落得很輕,這座城市還在重建,他們的婚姻才剛剛開始,他們的未來還有很多需要去面對的東西,但現在——
至少現在——
她朝他走過去。
他在等她。